第二章 观澜
第二章 观澜
认识沈一柔是在那年春天的尾巴。 台北的春天很短,像一场匆忙的梦,雨才停了几日,暑气就迫不及待地从地底蒸腾上来。李西西记得那天下午,她刚从一场无聊的相亲里脱身——对方是个秃顶的会计师,聊了半小时股票基金,最后委婉地表示更喜欢“年轻一点的女孩”。她气得在街边便利店买了包烟,抽到第三根时,看见了沈一柔。 沈一柔蹲在宠物店门口,怀里抱着一只不断挣扎的橘猫,另一只手正笨拙地试图给猫戴伊丽莎白圈。她的长发因为动作散乱地贴在脸颊,米白色的针织衫上沾了几根猫毛,表情是那种全神贯注的焦急,却又因为力气不够,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。 “需要帮忙吗?”李西西掐灭烟,走过去。 沈一柔抬起头,那是一张很温柔的脸——不是惊艳的美,而是眉眼都弯弯的,皮肤很白,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。她眼睛里有种小动物似的惊慌,但很快被感激取代:“谢谢!它、它刚做完绝育,医生说要戴这个,但我实在弄不好……” 李西西接过猫。她养过宠物,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小东西,一只手稳住猫身,另一只手利落地扣好项圈。“好了。”她把猫递回去,橘猫在她怀里倒是安静,一到沈一柔手上又开始挣扎。 “它好像更喜欢你。”沈一柔不好意思地笑,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。 “猫都这样,欺软怕硬。”李西西拍拍手上的毛,看了眼沈一柔手里的宠物医院袋子,“你家住附近?” “嗯,就在前面那条街。”沈一柔指了指方向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,“那个……要不要去我家坐坐?我煮了咖啡,算是谢谢你帮忙。” 李西西原本想拒绝,但看着沈一柔那双诚恳的眼睛,又想起自己反正也无处可去,便点了点头:“行啊。” 沈一柔的家是一栋老公寓的三楼,收拾得很干净。米色的沙发,原木色的茶几,阳台上摆满绿植,客厅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,看签名是沈一柔自己画的。整个空间有种温润的、被精心照料的气息,和李西西那个堆满衣服和外卖盒的出租屋截然不同。 “你先坐,我去倒咖啡。”沈一柔把猫放进专用的软垫窝里,转身进了厨房。 李西西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相框。照片里是沈一柔和一个男人的合影,男人穿着西装,戴眼镜,长相斯文,手搭在沈一柔肩上,两人都笑得很标准——是那种婚纱照式的、经过精心排练的笑容。 “那是我先生,白岳。”沈一柔端着咖啡出来,看见李西西在看照片,便解释道,“他在电视台工作,是财经频道的记者,经常要出差,今天也不在家。” “电视台啊,挺厉害的。”李西西接过咖啡,随口应道。 “他就是工作太忙了。”沈一柔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捧着杯子,语气里有一种混杂着骄傲和寂寞的复杂感,“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,说是要跟新闻。我总跟他说不要太拼,身体要紧,但他总说现在是关键时刻,不能松懈。” 李西西喝了口咖啡,味道不错,是偏酸的单品豆。“你们结婚多久了?” “十年了。”沈一柔说,眼睛微微弯起,“我们是高中同学,大学开始谈恋爱,一毕业就结了婚。那时候大家都说我们太急了,但我觉得……遇到对的人,早点定下来也没什么不好。” 她说这话时,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,仿佛回忆本身就能带来温暖。李西西看着她,忽然有些羡慕——不是羡慕她的婚姻,而是羡慕她还能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爱情,仿佛这十年时光不曾磨损任何东西,仿佛一切还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。 “你呢?”沈一柔问,“你结婚了吗?” “没。”李西西扯了扯嘴角,“谈过几个,都没成。” “那一定是缘分还没到。”沈一柔很认真地说,“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,性格又好,肯定会遇到好人的。” 这话说得真诚,不带丝毫虚伪的客套。李西西心里那点因为相亲积累的郁结,竟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些。她看着沈一柔——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女人,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。也许是因为沈一柔身上有种未经世故的单纯,也许是因为她的善意太过自然,不带任何算计。 那天下午,她们聊了很久。李西西说起自己在台北这些年的漂泊,说起那些来了又走的男人,说起对安稳的渴望和对孤独的恐惧。沈一柔大多时候安静地听,偶尔插一句温柔的安慰,或是分享一点自己生活中的小事——她学画画的过程,照顾植物的心得,尝试新菜谱的成功与失败。 “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无聊。”沈一柔轻声说,手指摩挲着杯沿,“每天就是收拾家里,做饭,等他回来。他经常很晚才回家,有时候我都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又匆匆出门……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” “那你怎么不找点事情做?”李西西问,“上班,或者学点什么?” 沈一柔摇摇头,笑容有些勉强:“他说不用我辛苦,他能养家。而且……我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技能。大学读的是文学,毕业后就结婚了,没正经工作过。” 李西西想说什么,但看着沈一柔低垂的眉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忽然想起冯玮宁说过的话——每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。沈一柔选择相信她的婚姻,选择安于现状,那是她的决定。 “对了,”李西西换了个话题,“我知道一家酒吧,老板人很好,酒也不错。你要是无聊,可以常来坐坐,我经常在那儿。” “酒吧?”沈一柔有些犹豫,“我……不太会喝酒。” “不喝酒也行,去聊聊天嘛。”李西西拿出手机,“我们加个联系方式,下次我叫你。” 就这样,沈一柔被李西西带进了Leaving Bar。 第一次带沈一柔去酒吧的那个晚上,冯玮宁正在吧台后整理新到的酒单。门推开时,风铃响动,她抬起头,看见李西西挽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走进来,脸上是那种介绍新朋友时特有的、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。 “玮宁,这是沈一柔,我新认识的朋友。”李西西把人带到吧台前,声音比平时高了些,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事情,“一柔,这是冯玮宁,酒吧老板,我最好的闺蜜。” 冯玮宁放下手里的酒单,目光在沈一柔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、标准的营业笑容:“你好,欢迎来Leaving Bar。” “你好。”沈一柔小声回应,有些拘谨地环顾四周。酒吧里灯光昏暗,音乐是舒缓的爵士,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里低声交谈。和她想象中喧闹的酒吧不太一样。 “一柔不太会喝酒,给她调杯温和点的。”李西西熟门熟路地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“一柔,坐这儿。” 冯玮宁点点头,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金酒,又拿出柠檬和蜂蜜。“金菲士,酒精浓度低,带点甜,应该适合你。” 她调酒的动作依然从容,但李西西注意到,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做示范。切柠檬时,她特意将砧板转向沈一柔的方向,让她能看清薄厚均匀的切片;摇酒时,手腕的幅度控制得很克制,没有平时表演时的花哨;最后倒入杯中时,她轻轻推过一根短吸管,说:“慢慢喝。” 沈一柔接过杯子,小心地尝了一口,眼睛微微亮起:“好喝。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平衡得很好。” “喜欢就好。”冯玮宁笑了笑,转身去擦拭吧台另一端的杯子,留给她们聊天的空间。 那晚李西西和沈一柔聊得很开心。李西西说起酒吧里的趣事,说起她在这里认识的各种各样的人,沈一柔听得入神,不时发出轻柔的笑声。冯玮宁大多时候安静地做自己的事,只在她们的酒杯快空时,适时地续上新的——给李西西的是她惯常的姜汁朗姆,给沈一柔的是另一款果味鸡尾酒,酒精含量依然很低。 十点左右,沈一柔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混合着歉意和甜蜜的表情:“是我先生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。” “这才几点啊。”李西西嘟囔,“让他来接你嘛。” 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。”沈一柔匆忙起身,从包里拿出钱包,“多少钱?” “我请客。”李西西按住她的手,“第一次来,当然是我请。下次你再请回来。” 沈一柔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点头:“那……谢谢。今晚很开心。” “开心就常来。”李西西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坐上出租车,才回到吧台。 冯玮宁正在清洗用过的杯子,水流声哗哗地响。李西西重新坐下,托着腮看她:“你觉得一柔怎么样?” “很温柔。”冯玮宁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手,“看起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人。” “是啊,她老公对她挺好的,不让她工作,就让她在家当太太。”李西西说,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,“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无聊,但至少安稳,不用像我们这样……” 她没说完,但冯玮宁听懂了。冯玮宁将擦干的杯子挂回架上,转过身,背靠着酒柜,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兜里:“你觉得那种生活好?” “至少不用担心明天住在哪里,不用担心老了怎么办。”李西西苦笑,“我有时候真的累了,玮宁。我也想有个人能让我依靠,不用什么都自己扛。” 冯玮宁沉默地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依靠别人,就要接受别人可能随时抽身的风险。” “那也总比一直一个人好。”李西西说,但语气并不坚定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 冯玮宁没有再反驳。她只是点点头,说:“时间不早了,你也该回去了。” 李西西离开后,酒吧里只剩下冯玮宁一人。她关掉大部分灯,只留了吧台顶灯和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,然后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,打开收银机,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额。数字在计算器屏幕上跳动,她的手指机械地按着按键,心思却飘得很远。 沈一柔。她想起那个女人温顺的眉眼,想起她接到丈夫电话时那种自然的依赖,想起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停留在“只要乖乖的,就会被好好对待”的阶段。冯玮宁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她们把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,用自我奉献换取安全感,最后大多以失望收场。 但她什么也没说。就像她从不干涉李西西的选择一样,她也不会去打扰沈一柔的梦。 只是偶尔,看着李西西和沈一柔越走越近,看着李西西在说起沈一柔的婚姻时那种复杂的、混杂着羡慕和担忧的表情,冯玮宁会感到一种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烦躁。那烦躁很淡,像水杯底没化开的糖,静静地沉淀在那里,不搅动时几乎感觉不到。 ... 文必先的出现,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。 那是个暴雨夜,台风刚过境,台北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,风还在窗外呼啸。酒吧里没什么客人,冯玮宁索性提前打烊,正在锁门时,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,溅起的水花泼了她一身。 车在十几米外急刹,车门打开,一个高挑的女人跳下来,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她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工装风衣,头发剪得很短,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,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彩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拍摄效果化的特效妆。 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女人跑到冯玮宁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几张递过来,“我刚结束拍摄,赶时间,没注意水坑……你没事吧?” 冯玮宁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上的水,语气平静:“没事。” “真的不好意思。”女人还在道歉,目光却越过冯玮宁,看向她身后已经熄灯的酒吧招牌,“啊……已经打烊了?” “今天天气不好,提前关了。”冯玮宁说。 “啧。”女人露出失望的表情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“那明天呢?明天还开吗?” “开。” “行,我明天来。”女人说着,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,抽出一张递过来,“文必先,今天真是抱歉,明天我请你喝酒赔罪。” 冯玮宁接过名片,扫了一眼——文必先,娱乐频道记者,底下还有电话号码和邮箱。她点点头:“冯玮宁,酒吧老板。” “记住了。”文必先咧嘴一笑,那笑容很爽朗,带着点不拘小节的豪气,“那明天见,冯老板。” 她说完就转身跑回出租车,车子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冯玮宁站在门口,看着手里的名片,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衬衫袖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 第二天晚上,文必先果然来了。而且不是一个人——她是被李西西拽着胳膊拖进来的。 “玮宁!你看我带谁来了!”李西西声音响亮,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,“这是我今天在电视台门口碰到的,文必先,超级厉害的记者!而且她昨天还见过你!” 冯玮宁从吧台后抬起头,看见文必先正对李西西翻白眼:“什么叫‘拖’?我是自己想来好吗?” “得了吧,要不是我说‘我知道那家酒吧,老板调的酒一级棒’,你能跟我来?”李西西松开手,熟门熟路地在吧台前坐下,“对吧,玮宁?” 冯玮宁笑了笑,看向文必先:“昨天淋湿的衣服,干了?” “干了,没事。”文必先摆摆手,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,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,“你这儿不错啊,挺有味道。” “谢谢。”冯玮宁将酒单推过去,“喝点什么?” 文必先看都没看酒单:“你最拿手的,来一杯。度数高点的,今天跑了三个采访,累死了。” 冯玮宁点点头,转身准备。李西西凑过去,小声说:“她超酷的,以前当过战地记者,现在跑娱乐线,什么大明星都采访过。我们今天聊了一下午,特别投缘。” “看得出来。”冯玮宁说着,开始往调酒壶里加冰。她的余光瞥见文必先正和李西西说话,两人身体微微前倾,语速都很快,时不时爆发出笑声——那是同类相吸的气场,直接,坦率,不绕弯子。 那晚文必先喝了三杯威士忌酸,和李西西玩骰子玩到深夜。她玩骰子的手法很熟练,喊数果断,喝酒干脆,输了就一饮而尽,赢了就拍桌大笑。冯玮宁在吧台后看着她们,看着文必先那种雷厉风行的做派,看着她说话时手势很多,眼神锐利,和李西西那种外放的热情不同,文必先的热是带着锋芒的,是经过世事打磨后依然保有的、不服输的劲头。 凌晨一点,文必先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,但还是接了:“喂?……嗯,还在外面。……知道了,你先睡吧,不用等我。……我说了不用等。……行,随你。” 挂断电话,她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闷了,重重放下杯子。 “男朋友?”李西西问,眼睛里有八卦的光。 “算是吧。”文必先揉了揉眉心,“比我小七岁,是我的专属摄影师。小孩脾气,黏人得很。” “年下啊,可以啊。”李西西吹了声口哨,“帅不帅?” “帅有屁用。”文必先嗤笑,“整天就知道打游戏,工作上的事一点不上心。我让他多学学拍摄技巧,多跟几个前辈,他倒好,天天跟那群实习生混在一起,聊什么动漫游戏。我要不是为了他,早升总监了。” 这话说得直白,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。冯玮宁擦拭杯子的手顿了顿,但没说话。李西西倒是接得自然:“那你还跟他在一起?” “不然呢?”文必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喜欢啊。喜欢能怎么办?明知道不合适,明知道他在拖我后腿,还是舍不得分。人就是这么贱。” 她说这话时,脸上有种自嘲的笑,但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。冯玮宁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她名片上“战地记者”的头衔,想起她说话时那种见过世面的笃定,又想起她现在这段让她焦头烂额的关系——多么矛盾,又多么真实。 “那就别想那么多,享受当下呗。”李西西举起酒杯,“来,干杯,敬我们这些在感情里犯贱的女人。” 文必先大笑,和她碰杯:“说得好!敬犯贱!” 两人一饮而尽。冯玮宁看着她们,看着这两个在感情里跌跌撞撞却依然能笑出声的女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那不是赞同,也不是羡慕,更像是一种远距离的喟叹,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,偶尔会被某个片段触动,但很快又回到旁观者的位置。 那之后,文必先成了酒吧的常客。她工作忙,不是每晚都能来,但只要来了,必定会找李西西喝酒划拳。两人脾气相投,聊得来,很快就成了“铁关系”——用李西西的话说,是那种“可以一起骂前任,一起吐槽工作,一起喝到天亮”的交情。 而沈一柔也慢慢习惯了来酒吧。她通常来得早,走得也早,很少喝酒,大多时候点一杯果汁或低酒精鸡尾酒,坐在角落里看李西西和文必先闹。她不太参与那些热闹的游戏,但会安静地听,偶尔插一两句温柔的点评,或是提醒李西西少喝点。 就这样,一个奇特的四人小组逐渐成形。李西西是纽带,把沈一柔和文必先拉进她的生活圈,又把她们带到冯玮宁的酒吧里。冯玮宁是那个不变的点——她永远在吧台后,永远从容,永远在她们需要时递上一杯酒,或是一句平淡却恰到好处的话。 ... 冯玮宁对这个小圈子的态度,与其说是参与,不如说是观察。 在酒吧这个迎来送往的地方待了八年,她能和任何人聊上几句,能记住常客的喜好,能处理各种突发状况,但所有这些交往都停留在表面。她像一池深水,风吹过时会有涟漪,但水底是静的。 沈一柔和文必先对她来说,最初只是李西西的朋友,是酒吧的客人。她待她们礼貌周到,但不会主动深交。她听沈一柔说起和白岳的婚姻生活,听她用那种充满希望的语调说“等他不那么忙了,就要一个孩子”,心里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。她也听文必先抱怨她的年下男友,听她咬牙切齿地说“这次一定要分手”,然后又在下一次出现时若无其事地说“昨天和他去看电影了”。 冯玮宁不赞同沈一柔的自欺欺人,也不赞同文必先的明知故犯。在她看来,这两种行为本质相同——都是因为无法面对现实,而选择用谎言来麻痹自己。不同的是,沈一柔骗的是自己,文必先骗的是别人。 但她从不说破。因为那是她们的选择,她们的活法。冯玮宁自己的人生哲学是“淡”,是保持距离,是避免投入,所以她更没有立场去评判那些选择投入、选择相信、选择在感情里折腾的人。 只是偶尔,当李西西因为沈一柔的事情愤愤不平,或是被文必先拉着喝到烂醉时,冯玮宁会感到一丝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。那无奈不是因为她们的行为,而是因为她看得太清楚——清楚那些关系里的裂痕,清楚那些幻想终将破灭,清楚李西西每一次的“打抱不平”其实都是在投射自己的焦虑。 但她依然什么也不说。她只是做好一个酒吧老板该做的事——调酒,收钱,在客人喝多时递上温水,在她们需要倾诉时安静地听。 因为李西西喜欢这样。喜欢有沈一柔和文必先在身边,喜欢这种热闹的、被朋友包围的感觉。而冯玮宁,虽然对这种热闹本身并无兴趣,却对李西西在这种热闹中展现出的生命力,怀有一种近乎欣赏的观察欲。 她喜欢看李西西笑——那种开怀的、眼角细纹都挤在一起的笑。喜欢看她喝到微醺时,脸颊泛红,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半度的样子。喜欢看她照顾沈一柔时那种笨拙的温柔,喜欢看她跟文必先划拳时那种不服输的劲头。 这些瞬间,对冯玮宁来说,比酒吧里任何表演都精彩。因为那是李西西最真实的样子——不设防的,鲜活的,充满了人的温度。 而冯玮宁自己,则始终站在一步之外。她参与,但不融入;她观察,但不介入。她和沈一柔、文必先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足够礼貌,足够友善,但绝不会像李西西那样,挽着她们的手臂说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。 这种距离感,沈一柔和文必先都感觉到了。 有一次,李西西去洗手间,吧台前只剩下沈一柔和冯玮宁。沈一柔小口啜着果汁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问:“玮宁,你和西西认识很久了吧?” “八年。”冯玮宁正在切柠檬,头也不抬地回答。 “真好啊。”沈一柔轻声说,“我有时候很羡慕西西,有你这样的朋友。你对她……很特别。” 冯玮宁切柠檬的手顿了顿。她抬起眼,看向沈一柔:“有吗?” “有。”沈一柔点点头,语气很肯定,“你看她的眼神,和我们看她不一样。更……专注?更在意?我也说不清,但就是不一样。” 冯玮宁沉默了几秒,然后继续切柠檬。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。“她是重要的朋友。”她最终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 沈一柔还想说什么,但李西西已经回来了,话题就此打住。 另一次,是文必先喝到半醉,趴在吧台上,眼睛盯着冯玮宁擦杯子的手,忽然说:“冯老板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 “问。”冯玮宁头也不抬。 “你对李西西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 这话问得直接,几乎有些冒犯。冯玮宁停下动作,抬起眼,隔着吧台与文必先对视。文必先的眼睛因为酒精有些迷蒙,但眼神很锐利,像要刺穿什么。 “朋友。”冯玮宁回答,语气没有一丝波动。 “得了吧。”文必先嗤笑,“我文必先跑了这么多年新闻,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。你对李西西,绝对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。你当我瞎吗?你记她爱喝什么酒,记她什么时候生理期,记她所有的小习惯——哪个朋友能做到这份上?” 冯玮宁放下杯子,双手撑在吧台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她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眼神冷了些:“文记者,有些事情,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,外人就更不应该随意揣测。” 这话说得温和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。文必先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:“行行行,我不问了。反正这是你们的事,我多嘴了。” 她说完,仰头把杯中酒喝完,转身去找李西西继续玩骰子了。冯玮宁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许久才重新拿起杯子,继续擦拭。 但她的手有些不稳,杯壁上的水渍擦了三遍才干净。 冯玮宁对李西西的特殊,不止体现在这些细小的观察和记忆里,更体现在一些具体的行动上。 李西西的生日在夏天,七月中旬,台北最热的时节。那年生日前一周,李西西还半开玩笑地说:“今年生日我要在你这儿过,包场,就我们几个姐妹,不请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。” 冯玮宁当时正在清点库存,闻言抬起头:“真想包场?” “想啊,但包一晚上很贵吧?”李西西眨眨眼,“要不你给我打个折?” 冯玮宁没说话,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,然后合上本子:“行,那天酒吧不对外营业,就你们几个来。” 李西西愣住了:“真的假的?我就开个玩笑……” “真的。”冯玮宁转身走向仓库,“我去看看香槟还够不够。” 生日那天,Leaving Bar真的闭门谢客。门口挂了“今日包场”的牌子,玻璃窗也被窗帘遮住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但冯玮宁没有亲自布置现场——她把这件事交给了沈一柔和文必先。 “气球要挂在那边,对,高低错落开。”文必先指挥着,手里拿着打气筒,额头上都是汗,“一柔,彩带递我一下。” 沈一柔踮着脚把彩带递过去,又转头去看桌上的蛋糕:“蛋糕摆在这里可以吗?要不要再往中间挪一点?” 冯玮宁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,看着她们忙碌。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,手里拿着计算器,时不时按几下,像是在认真工作,但余光始终跟着那两个人的动作。偶尔文必先问“冯老板,这样行吗”,她也只是抬头看一眼,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 “你就不能来帮帮忙?”文必先抱怨,“这可是给李西西过生日。” “我在看库存。”冯玮宁面不改色地说,手指在计算器上又按了几个键。 文必先翻了个白眼,但没再说什么。沈一柔倒是很体贴地说:“玮宁要管酒吧的事,布置就交给我们吧。” 傍晚六点,一切都准备好了。酒吧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,桌上摆着沈一柔亲手做的点心,文必先挑的生日蛋糕放在中央,吧台上冰着一排香槟。冯玮宁关掉大部分灯,只留了几盏暖黄色的壁灯,又在角落点上香薰蜡烛,整个空间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味。 “不错嘛。”文必先环顾四周,难得地露出满意的表情,“李西西那家伙肯定会喜欢。” “西西什么时候到?”沈一柔问。 “应该快了。”冯玮宁看了眼手表,话音未落,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——李西西有酒吧的备用钥匙,这是冯玮宁几年前给她的,说“万一有什么事可以自己进来”。 门开了,李西西探进头来,看见里面的布置,整个人呆住了。 “生日快乐!”文必先和沈一柔同时喊道,拉响了手里的礼花筒,彩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。 李西西站在门口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唇微微张开,好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你们……你们真的包场了?” “不然呢?”文必先走过去,揽住她的肩,“今天你是主角,冯老板特地为你闭门谢客,感不感动?” 李西西转头看向吧台后的冯玮宁,眼眶有些红:“玮宁……” “生日快乐。”冯玮宁从吧台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香槟,轻轻一拧,瓶塞弹出,泡沫涌出。她倒了四杯,递给每人一杯,“第一杯,敬寿星。” 那晚她们喝了很多,说了很多,笑了很多。李西西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,在酒吧中央转圈,裙摆飞扬,笑得像个孩子。文必先拉着她跳舞,两人歪歪扭扭地跳着根本谈不上舞步的舞,沈一柔在旁边拍手,笑得前仰后合。冯玮宁大多时候坐在吧台后,看着她们闹,偶尔被拉进去跳两步,但也很快退回自己的位置。 深夜,李西西喝多了,趴在吧台上,拉着冯玮宁的手说:“玮宁,谢谢你。你对我真好。” 冯玮宁任她拉着,另一只手递过一杯温水:“喝点水。” “你知道吗,”李西西继续说,声音含糊,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那些男人对我都好。他们只会说漂亮话,但你……你从来不说,但你什么都做。” 冯玮宁的手僵了一下。她抽出自己的手,将温水又往前推了推:“你喝多了。” “我没喝多。”李西西摇摇头,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,“我说真的。你对我……特别好。为什么?” 为什么?冯玮宁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。为什么?因为她一见钟情?因为八年来的习惯?因为李西西是她世界里的一抹亮色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 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吧台另一端,开始收拾空酒瓶。文必先和沈一柔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,酒吧里只剩下她收拾东西的轻微声响,和李西西均匀的呼吸声。 那晚最后,冯玮宁叫了车,把文必先和沈一柔分别送回家,然后回到酒吧,看着趴在吧台上睡着的李西西。她站了很久,才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 “西西,醒醒,该回家了。” 李西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冯玮宁,又笑了:“玮宁……你还在啊。” “我送你回去。”冯玮宁扶起她,半抱半搀地把她带出酒吧,塞进出租车。车开到李西西家楼下,冯玮宁付了钱,又扶她上楼,把她安置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 离开前,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和一盒解酒药,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 类似的场景还有很多。 比如李西西生理期痛得下不了床,打电话给冯玮宁,声音虚弱得像小猫:“玮宁……我肚子好痛……” 冯玮宁正在酒吧准备晚上的营业,接到电话后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半小时后到。” 她真的去了,带着暖水袋、电热毯和一保温杯的红糖姜茶。到了李西西家,她没多说话,只是插上电热毯铺好,灌好暖水袋递给李西西,然后倒出姜茶,盯着李西西喝完。 “好好休息。”她说,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。 “你不陪我一会儿吗?”李西西缩在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。 “酒吧还有事。”冯玮宁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“有事再打电话。” 门关上了。李西西抱着暖水袋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失落。她知道冯玮宁对她好,但这种好总是带着一种克制的距离——她照顾你,但不会过分亲密;她帮你,但不会越界;她就在那里,但你总觉得抓不住。 又比如,李西西某次无意中说想吃正宗的朗姆风味的提拉米苏,冯玮宁听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但几天后,李西西来酒吧时,冯玮宁从后厨端出一碟提拉米苏,放在她面前。 “尝尝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推荐今日特调。 李西西尝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:“好好吃!哪里买的?” “自己做的。”冯玮宁说完,转身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,留下李西西一个人对着那碟提拉米苏发呆。 她后来问过沈一柔和文必先,她们都说冯玮宁从来没给她们做过甜点。文必先还揶揄地说:“你看,我就说冯老板对你特别不一样。” “那是因为我会吃,你们不懂欣赏。”李西西嘴硬,但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过,痒痒的,又有些不安。 她不是傻子。沈一柔和文必先都能看出来的事情,她怎么可能完全感觉不到?只是她不愿意细想,或者说,不敢细想。因为一旦细想,就要面对很多她还没准备好的问题——比如她和冯玮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,比如那种偶尔涌上心头的、对冯玮宁的依赖到底是什么性质,比如如果她们不再是“单纯的朋友”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。 所以李西西选择自欺欺人。她告诉自己,冯玮宁只是对她这个朋友特别好,只是因为她们认识得久,只是因为冯玮宁本身就是个细心的人。她刻意忽略那些特殊对待背后的含义,刻意不去探究冯玮宁偶尔流露的、超越朋友界限的眼神。 而冯玮宁,似乎也很满意这种状态。她始终把二人之间的位置维持得恰到好处——不过分热络,也不过分疏远。她给李西西足够的关心,让她感到安心,但又不会多到让李西西感到压力或困惑。她像一位高明的舞者,在亲密与疏离之间游走,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安全线上。 只是偶尔,在深夜打烊后,当酒吧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当所有的灯光都熄灭,当她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,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时,冯玮宁会感到一种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若失。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寂寞,更像是一种悬浮的状态。她站在岸边,看着水中的人嬉戏,看着她们欢笑、哭泣、拥抱、争吵,看着她们鲜活地活着。而她只是看着,永远站在一步之外,永远不涉足。 安全吗?安全。孤独吗?也许。但这是她的选择,是她用整个童年和青春期学会的生存方式。 所以她欺骗自己,对李西西的好只是出于友情。欺骗自己,那些心动只是错觉。欺骗自己,站在岸边就足够了。 只是偶尔,当李西西对她笑得毫无防备时,当李西西在喝醉后靠在她肩上说“玮宁,你真好”时,当李西西穿着那条红裙子在酒吧里转圈时——冯玮宁会感到那层欺骗的薄壳裂开一道缝,透出底下真实的、灼热的渴望。 然后她会立刻修补那裂缝,用更多的淡然,更多的距离,更多的“我只是你的朋友”。 因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 而站在岸边,虽然偶尔会感到怅然若失,但至少,不会溺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