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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涟漪

    

第五章 涟漪



    沈一柔那晚回到家时,白岳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这已经成了常态,他说工作忙,要应酬,要跟新闻,总有理由晚归。往常沈一柔会坐在客厅等他,等到实在撑不住才去睡,但今晚她没有。她径直走进卧室,关上门,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三十四岁,皮肤依然紧致,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细纹,头发乌黑柔顺地披在肩上。她看起来依然年轻,依然漂亮,是那种温婉的、没有攻击性的美。朋友们总说“一柔你真是嫁对了人,白岳那么疼你,什么都不让你cao心”,她也总是笑着点头,说“是啊,我挺幸福的”。

    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微笑背后的空洞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个等待的深夜,心里那种逐渐蔓延的寒意。

    今晚尤其冷。从Leaving   Bar出来,文必先送她回家,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文必先像是在想什么很严肃的事情,眉头皱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。沈一柔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霓虹,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在酒吧里的画面——

    李西西喝醉了,趴在吧台上不肯走。冯玮宁站在她身边,脸上是那种无奈的、却又带着纵容的表情。文必先说“那交给你了”,冯玮宁点点头,说“她在这儿休息”。然后她们离开,酒吧的门关上,将李西西和冯玮宁关在里面。

    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。一个从不留任何人过夜的酒吧老板。

    沈一柔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。

    生日时闭门谢客,痛经时驱车照顾,想吃提拉米苏时亲手做,动用从不提起的家世力量让一个知名DJ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什么样的朋友会做到这种地步?

    沈一柔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她不是傻子。她的雷达并不迟钝——相反,作为一个在婚姻中自欺欺人多年的女人,她对感情中的微妙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。她只是习惯了压抑这种敏感,习惯了用“也许是我多想了”来安慰自己,习惯了在真相面前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今晚,她不想再闭眼了。至少,在朋友的事情上,她想看得清楚些。

    因为如果连她都能看出来,那这件事可能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想给文必先发消息,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。太晚了,而且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。她需要当面谈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沈一柔给文必先发了条短信:“有空吗?有事想跟你聊聊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的回复很快:“今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厅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最近在做一个专题报道,关于娱乐圈的隐秘恋情。她采访了一位拿过影后的女演员,五十多岁,保养得宜,事业如日中天,但感情生活一直是个谜。采访进行得很顺利,直到文必先无意中问了一句:“您这么多年一直单身,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吗?”

    影后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:“不是没遇到,是遇到了不能公开的人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的职业敏感立刻被触动了。她放轻声音,用那种“我懂”的语气说:“在这个圈子里,确实有很多不得已。”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文必先的眼神太真诚,也许是因为影后憋了太久需要倾诉,她叹了口气,缓缓说道:“她是我助理,跟了我十五年。我们在一起……也差不多这么久。但外界只知道她是我的得力助手,是我的闺蜜,是我的家人。没有人知道,她是我爱的人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看着影后,看着这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的女人此刻眼中闪过的温柔和无奈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公开呢?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公开?”影后苦笑,“公开了会怎样?媒体会怎么写?粉丝会怎么想?我的事业会受多大影响?还有她的家人……她父母到现在还以为她只是我的助理,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忙才一直不结婚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就像活在两个世界。白天,我是影后,她是助理;晚上,我们才是我们自己。但这种切换……很累,真的很累。”

    采访结束后,文必先坐在车里,很久没有发动引擎。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影后的话,回响着她描述的那种双重生活,那种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爱。

    然后她想起了冯玮宁和李西西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她觉得她们在恋爱——实际上,她从来没有明确地这么想过。但那种感觉,那种氛围,那种冯玮宁看李西西的眼神,那种李西西在冯玮宁身边不自觉流露的依赖……和影后描述的某些东西,有种奇妙的相似。

    都是克制。都是隐藏。都是“不能说的秘密”。

    文必先不是保守的人。她在娱乐圈混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各种各样的事。同性感情对她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。但冯玮宁和李西西的情况不一样——因为李西西一直认为她们是“单纯的朋友”,因为冯玮宁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。

    这就像一场漫长的哑剧,观众都看出了剧情,主角却还在台上茫然。

    收到沈一柔的短信时,文必先几乎立刻猜到她要聊什么。因为昨晚在酒吧,她也注意到了沈一柔看冯玮宁和李西西时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,她们在老地方咖啡厅见面。那是一家小巷子里的店,很隐蔽,客人不多,适合谈私事。沈一柔先到,已经点好了两杯拿铁,正坐在角落的位置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    文必先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你也发现了?”

    沈一柔的手抖了一下,咖啡溅出来几滴。她放下杯子,抬头看着文必先,眼睛里有种混杂着确定和不确定的复杂情绪。“你指什么?”

    “玮宁对西西。”文必先说,语气很直接,“不是普通朋友那种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点头。“我……我也这么觉得。昨晚回家后,我想了很久。玮宁对西西……太特别了。特别到……不像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何止不像朋友。”文必先靠进椅背,双手抱在胸前,“我采访过那么多人,见过那么多感情,玮宁看西西的眼神,就是爱,藏得很深的爱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西西……”沈一柔犹豫地说,“西西好像一直没察觉。她总说她们是‘世界上最最最好的闺蜜’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她不想察觉。”文必先打断她,“西西看起来大大咧咧,其实在感情上怂得很。她想要安稳,想要被爱,但又怕受伤,所以总是选择最容易的路,找男人,谈短暂的恋爱,失败了就哭一场,然后继续找下一个。玮宁对她来说太复杂了,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,所以她宁愿装傻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咬了咬嘴唇。“那我们……要不要告诉她?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告诉。”文必先说,语气很坚决,“西西现在刚分手,正是脆弱的时候,万一玮宁趁虚而入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,但沈一柔听懂了。万一冯玮宁趁虚而入,李西西在情绪脆弱的情况下接受了,但事后又后悔,那对两个人都是伤害。

    “可是怎么告诉她?”沈一柔问,“直接说‘西西,玮宁可能喜欢你’?她会信吗?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证据。”文必先说,“要让她自己看见,自己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证据?”

    “玮宁从不留人过夜,对吧?”文必先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昨晚西西喝醉了,玮宁让她在酒吧休息。据我所知,酒吧二楼只有一间主卧,没有客房。你说,西西睡在哪里?”

    沈一柔的眼睛微微睁大。“主卧?”

    “对,主卧。”文必先点点头,“玮宁把自己的床让给了西西,你想想,她什么时候让别人进过她的私人空间?更别说睡她的床了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想了想,确实。玮宁的界限感很强,酒吧是酒吧,家是家,分得很清。她偶尔在酒吧二楼休息,但从不让客人上去,哪怕是西西,以前也只是在楼下吧台聊天,从没上过二楼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沈一柔小声说,“我们要去确认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文必先说,“今天上午玮宁不在,我问过了,她今天去参加一个酒商的活动,要到下午才回来。我们现在去酒吧,找西西,看她是不是真的在二楼,是不是真的睡了主卧。如果是,那这就是最好的证据——证明玮宁对她是特殊的,特殊到可以打破所有原则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犹豫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...

    Leaving   Bar上午不营业,门锁着。但文必先知道后门哪里藏着备用钥匙——有次她喝多了,冯玮宁让她从后门走,她看见冯玮宁从花盆底下拿出钥匙开门。当时她还开玩笑说“你这藏钥匙的地方太老套了”,冯玮宁只是笑笑,说“有用的就是好方法”。

    现在,这个“老套”的方法派上了用场。

    文必先蹲下,在第三个花盆底下摸到了钥匙。她转头对沈一柔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然后轻轻打开后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两人都吓了一跳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

    酒吧里很暗,所有的窗帘都拉着,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空气中投下细长的光柱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酒味和清洁剂的味道,混合着一种……不属于酒吧的、更私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西西?”文必先小声叫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她和沈一柔对视一眼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,她们尽量放轻脚步,但在这绝对的安静里,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二楼比一楼更暗。走廊很长,两边有几扇门。文必先记得冯玮宁说过,二楼有影音室、健身房和主卧。她们先推开第一扇门——是影音室,里面很整洁,屏幕关着,沙发上没有睡过的痕迹。第二扇门是健身房,器材摆放整齐,地上很干净。

    最后一扇门,在走廊尽头。文必先握住门把,轻轻转动——门没锁。

    她推开门,看见了卧室。

    很大的房间,简洁到几乎空旷。一张大床,深灰色的床单,被子有些凌乱,明显有人睡过。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,但能看出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,连书桌上的笔都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然后她们看见了李西西。

    她刚从浴室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睡衣——深灰色的棉质T恤,袖子长得盖过了手,下摆一直垂到大腿。那衣服一看就是男款,或者说,是冯玮宁的衣服。

    李西西看见她们,愣住了,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必先?一柔?你们……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也愣住了。她们预想过很多种情况,但没想到会是这样——李西西刚睡醒,穿着冯玮宁的衣服,从冯玮宁的卧室里走出来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……某种说不出的红晕。

    “我们……”文必先先反应过来,“我们来找你。打你电话没人接,担心你出事,就……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这借口编得有些勉强,但李西西似乎没多想。她弯腰捡起毛巾,擦了擦头发,说:“哦,我手机可能没电了。昨晚喝多了,玮宁让我在这儿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在这儿休息?”沈一柔小声重复,“在……主卧?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脸更红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,声音含糊:“嗯……玮宁说客房……没有客房,只有主卧,就让我睡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果然。

    “那你昨晚……”文必先试探着问,“一个人睡的?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动作顿了顿。她抬起头,看着文必先,眼神有些闪烁。“当然是一个人……不然还能有谁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快,有点心虚。文必先看在眼里,但没有戳破。她只是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我们……下去说吧,这里太暗了。”

    三人下了楼。文必先拉开吧台边的窗帘,阳光涌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。李西西还穿着那件过大的T恤,坐在高脚凳上,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,又有些……暗自高兴?

    沈一柔注意到了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。那是一种突破了某种界限后的得意,一种“我终于做到了”的满足。她忽然明白,李西西不是完全无知无觉——至少,她对昨晚能睡在冯玮宁的主卧这件事,是感到高兴的。

    “西西,”沈一柔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……和玮宁,昨晚没发生什么吧?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“当然没有!我们……我们就是朋友,能发生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朋友会让出自己的床给另一个朋友睡吗?”文必先反问,语气很平静,但问题很尖锐,“而且是一个从不留人过夜的人的主卧?”

    李西西噎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找不到合适的词。最后只能小声嘟囔:“那是因为我喝多了,走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喝多了可以叫车送你回家,可以打电话让我们来接你,可以有无数种处理方法。”文必先继续逼问,“为什么偏偏是留你过夜?而且是睡她的床?”

    李西西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,那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阴影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
    “西西,”沈一柔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不是来审判你的。我们只是……担心你。你和玮宁……你们之间,可能有些东西,你们自己都没意识到,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承认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抬起头,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水光。“什么东西?你们到底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文必先叹了口气。她走到李西西对面,双手撑在吧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西西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诚实地回答我,好吗?”

    李西西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,冯玮宁对你,和对我们一样吗?”

    李西西想都没想就摇头:“不一样。她对我……更照顾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如果一个普通朋友,比如我,或者一柔喝醉了,冯玮宁会让我们睡她的主卧吗?”

    李西西沉默了。她知道答案是不会。冯玮宁的界限感那么强,别说主卧,就是二楼都不一定让上。

    “第三,”文必先继续,“如果一个男人对你像冯玮宁对你这样——记得你所有的喜好,在你需要时永远出现,为了你可以打破所有原则——你会怎么想?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她心里知道答案——她会觉得那个男人喜欢她,想追她,想和她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第四,”文必先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女性朋友像对冯玮宁这样?甚至对你的所谓男朋友们都不这样,每次钓金龟婿要循序渐进制造暧昧,但对冯玮宁,你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撒娇耍赖,甚至……睡她的床?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子,剖开了她多年来刻意维持的表象,露出了底下她不敢面对的真相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和玮宁是姐妹……是最好的闺蜜……”

    “得了吧。”文必先打断她,语气有些严厉,“李西西,你四十二岁了,不是十四岁。你谈过那么多次恋爱,睡过那么多男人,难道真的分不清友情和爱情?难道真的看不出冯玮宁看你的眼神,和那些想追你的男人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委屈,是害怕——害怕面对那个她一直逃避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可是玮宁从来没说过……她从来没阻止我交男朋友……她看我谈恋爱,从来不吃醋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她尊重你。”沈一柔轻声说,握紧了李西西的手,“西西,真正爱你的人,不会强迫你,不会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。她只会默默支持你,在你需要时出现,在你受伤时保护你。就像……玮宁对你做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,”文必先补充,“你怎么知道她不吃醋?她只是不会表现出来而已。你想想,你每次带新男朋友来酒吧,冯玮宁是什么表情?是笑着欢迎,还是冷淡地略过?她有没有主动和那些男人说过话?有没有真的为你们高兴过?”

    李西西愣住了。她回想起来——确实,每次她带男人来酒吧,冯玮宁都是礼貌而疏离的。她会调酒,会收钱,会保持基本的待客之道,但从来不会像对文必先和沈一柔那样,和那些男人聊天,开玩笑,建立真正的联系。她总是站在一步之外,静静地观察,然后在她需要时递上一杯酒,或是一句平淡的提醒。

    而这次大鹏的事……冯玮宁做得那么绝,那么彻底,让那个男人一夜之间身败名裂。如果只是普通朋友,会做到这种地步吗?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李西西还在挣扎,“如果她真的……真的对我有那种感情,为什么一直不说?为什么这么多年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你就要去问她了。”文必先直起身,双手抱在胸前,“但以我对冯玮宁的了解,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表白的人。她太克制,太理智,太怕失去。所以宁愿保持现状,宁愿做你的‘朋友’,也不愿意冒险打破平衡。”

    沈一柔点点头,接着说:“而且西西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你自己对玮宁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,在李西西脑子里炸开。她自己对冯玮宁是什么感觉?

    依赖。信任。安心。在冯玮宁身边,她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,可以哭,可以笑,可以脆弱,可以任性。冯玮宁永远在那里,不会离开,不会背叛,不会让她失望。

    这些感觉,和对其他朋友一样吗?

    不一样。对文必先,她是豪爽的、仗义的;对沈一柔,她是保护的、照顾的。但对冯玮宁……她是撒娇的,是依赖的,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李西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好想想。”文必先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们先离开这里。玮宁快回来了,被她发现我们在这儿,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三人匆匆收拾,离开了酒吧。临走前,李西西换回了自己的衣服——那件被冯玮宁洗好晾干的裙子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。她摸着那柔软的布料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她们去了临街的咖啡厅,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。文必先点了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说“需要清醒一下”。沈一柔要了拿铁,李西西则呆呆地看着菜单,最后说“随便”。

    咖啡上来后,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。李西西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,看着表面那层薄薄的油脂慢慢扩散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。那些问题,那些细节,那些她多年来刻意忽略的东西,此刻全都浮出水面,逼着她去面对。

    冯玮宁对她的好,确实超出了朋友的范畴。那种细致入微的关心,那种不求回报的付出,那种永远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可靠……如果是一个男人这样对她,她早就认定对方是爱她的了。

    但为什么换成冯玮宁,她就一直没往那方面想?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冯玮宁是女人。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坚信自己是异性恋。也许是因为……她害怕。害怕一旦承认了这份感情的不同,她就要面对很多她还没准备好的问题——关于性取向,关于社会的眼光,关于未来的不确定。

    “西西,”沈一柔轻声打破沉默,“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李西西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……八年来,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单纯的朋友,最好的闺蜜……结果你们告诉我,可能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可能,是肯定。”文必先喝了一口咖啡,语气肯定,“玮宁对你,绝对不是朋友那么简单。这点我和一柔都能看出来,你自己难道真的感觉不到?”

    李西西沉默了。她想起昨晚,冯玮宁抱她上楼时的感觉——那有力的手臂,那平稳的心跳,那让她脸红耳热的温度。她想起冯玮宁坐在床边陪她入睡,那沉默的、却充满安全感的陪伴。她想起这么多年来,冯玮宁看她的眼神里那种深沉的、克制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。一直都能感觉到。只是她选择了忽略,选择了用“朋友”来解释一切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“就算玮宁对我有那种感情,我自己呢?我对她……我没有那种感觉啊。我喜欢的明明是男人,我谈过的恋爱都是和男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告诉我,”文必先盯着她,“如果现在冯玮宁和一个陌生男人同时站在你面前,两个人都说爱你,你会选谁?”

    李西西愣住了。这个假设太突然,她从来没想过。但如果真的……

    她会选冯玮宁。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这个答案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。是啊,她会选冯玮宁。因为她是冯玮宁——那个陪伴了她八年,了解她所有缺点却依然接纳她,在她最狼狈时从不嫌弃她,永远用最踏实的方式对她好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会选玮宁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“终于”的释然。

    “那你对她,就是有感觉的。”沈一柔温柔地说,“只是你一直不敢承认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李西西的声音更小了,“就算我对玮宁有感觉,那……我概念里没有女人和女人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文必先翻了个白眼:“大姐,性取向是可以探索的,身体是诚实的。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,性别根本不是问题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,“以玮宁的条件,她不可能没经验。她如果真的想,一定能让你……舒服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“必先!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文必先耸耸肩,“玮宁做什么都认真,包括谈恋爱。她要是真和你在一起,绝对比那些只想睡你的男人强一百倍。”

    李西西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。文必先的话虽然直白,但不无道理。她想起冯玮宁调酒时的专注,想起她健身时的坚持,想起她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的态度——这样的人,如果真的爱一个人,一定会用尽全力去爱吧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她自己呢?她能接受和女人在一起吗?能接受和冯玮宁有身体上的亲密吗?

    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——冯玮宁靠近她,吻她,抚摸她……奇怪的是,她并不觉得排斥。反而……有点好奇,有点期待。

    这个发现让她吓了一跳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,但原来,当对象是冯玮宁时,那些所谓的“原则”和“界限”都变得模糊了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两位朋友,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,“我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文必先和沈一柔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伸出手,轻轻敲了敲她的头。

    “去问玮宁啊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从咖啡厅出来,文必先和沈一柔都有事要先走。文必先要去赶一个采访,沈一柔要回家给白岳准备晚饭——虽然她知道白岳可能又不回来吃,但她习惯了准备,习惯了等待。

    李西西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。下午的阳光很好,暖暖地照在身上,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冯玮宁的场景。那个穿着白衬衫、束着长发的年轻女人,站在吧台后安静地调酒,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特别——不是漂亮的那种特别,而是气质的特别。后来她们慢慢熟悉,冯玮宁成了她生命中最稳定的存在,像一座山,无论她怎么折腾,怎么胡闹,都稳稳地立在那里,不会倒。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那是友情。但现在想来,也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。

    她想起有一次她失恋,喝得烂醉,抱着冯玮宁哭,说“为什么没有人爱我”。冯玮宁当时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等她哭够了,递给她一杯温水,说“会有的”。现在想来,冯玮宁当时的眼神里,是不是有她想说却不敢说的话?

    她想起每次她带新男朋友来酒吧,冯玮宁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。她当时以为冯玮宁只是性格冷淡,现在想来,那是不是一种自我保护?一种“既然你选择了别人,我就退到安全距离”的无奈?

    她想起大鹏的事。她当时只觉得感动,觉得被保护,但现在想来,那是不是一种……宣示?一种“我可以保护你,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”的证明?

    越想,心越乱。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,八年来一直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,梦里有最好的闺蜜,有最纯粹的友情。但现在梦醒了,她发现那些“友情”底下,可能藏着更复杂、更深刻的东西。

    而她自己的心呢?

    李西西停下脚步,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台北的街头总是这么热闹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而她,四十二岁,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,发现自己可能一直爱着一个女人,而那个女人可能也爱着她。

    这剧情,比八点档电视剧还狗血。

    她继续往前走,脑子里不断回放和冯玮宁相处的点点滴滴。那些她曾经认为是“朋友”之间的互动,现在重新审视,都带上了不一样的色彩。

    冯玮宁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——喝姜汁朗姆要多加姜汁,痛经时要喝红糖姜茶,心情不好时要吃甜食。这不是普通朋友会记得的。

    冯玮宁在她生日时闭门谢客,却把布置的工作交给文必先和沈一柔——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体贴,既表达了心意,又不让她感到压力。

    冯玮宁为她做提拉米苏,却放下碟子就走,不多说一句话——这是典型的冯玮宁风格,做了十分,只说三分。

    所有这些细节,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她不敢承认的结论:冯玮宁爱她。用一种克制、深沉、不求回报的方式爱了她八年。

    而她呢?

    李西西想起昨晚,冯玮宁抱她上楼时的心跳加速,那种脸红耳热的感觉。想起睡在冯玮宁的床上,闻着她枕头上淡淡的香味,那种安心和温暖。想起今早醒来,发现冯玮宁坐在床边椅子上陪了她一夜,那种被珍视的感觉。

    如果把这些感觉,换成和任何一个男人……她会怎么想?

    她会觉得那是爱,是追求,是想要在一起。

    那为什么换成冯玮宁,她就不敢这么想了?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她太习惯冯玮宁的存在,就像习惯空气一样,平时感觉不到,只有在可能失去时才会意识到它的重要。也许是因为她太害怕改变,害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,她们就回不到从前。也许是因为……她内心深处,早就知道答案,只是一直在逃避。

    李西西回到家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像在放电影,一帧帧画面闪过——

    冯玮宁在吧台后调酒,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专注。

    冯玮宁在她哭时递来温水,什么也不问,只是安静地陪着她。

    冯玮宁抱着她上楼,手臂有力,心跳平稳。

    冯玮宁坐在床边,背脊挺直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。

    最后,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:如果现在,冯玮宁要和她做所有恋人之间会做的事——牵手,拥抱,接吻,甚至更亲密的接触——她会讨厌吗?

    答案是不会。

    不但不会讨厌,反而……有点期待。期待看到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冯玮宁失控的样子,期待感受到她藏在淡定表象下的真实情感,期待和她建立更深层次的连接。

    唯一让她有点别扭的,是关于床事的想象。她概念里没有女人和女人,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感觉。但如果是和冯玮宁……她想,她愿意试试。

    这个想法让她脸红了。她捂住脸,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
    天啊,李西西,你在想什么?八字还没一撇,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有这种想法?

    但想法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它们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长,缠绕着她的心,缠绕着她的理智,让她无法呼吸,无法思考。

    她该怎么办?去问玮宁?怎么说?“玮宁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还是“玮宁,我对你好像有超越朋友的感觉”?

    光是想想,她就觉得尴尬得要死。她和冯玮宁认识八年了,一直是那种可以毫无顾忌开玩笑、可以分享最私密心事的关系。但现在,一旦涉及到感情,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
    也许文必先和沈一柔说得对——她应该去问。不管答案是什么,总比现在这样猜来猜去好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她不敢。

    她怕玮宁承认,那样她就要面对一个她还没准备好的未来。她也怕玮宁否认,那样她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。

    进退两难。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。

    李西西在地上坐了很久,直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,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,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。

    台北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,很温柔,像一双大手,轻轻覆盖住白天的喧嚣和疲惫。在这个城市里,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,在爱情里跌跌撞撞,在生活里挣扎前行。她不是最惨的那个,也不是最幸运的那个。

    她只是……发现自己可能一直爱错了人,也一直错过了对的人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文必先发来的消息:“怎么样了?想明白了吗?”

    李西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才慢慢打字:“我不知道。脑子很乱。”

    文必先的回复很快:“乱就对了。感情的事,从来就不是简单的。但记住,跟着心走,总不会错得太离谱。”

    跟着心走。李西西在心里重复这句话。

    她的心……想要什么?

    想要冯玮宁。想要那个永远在她身边,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。想要那份踏实、温暖、不求回报的爱。

    可是她敢要吗?她能要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晚,她可能要失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