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爱我

    19、

    “真痛快啊。”绿衣女子俏生生地笑道，一根纤纤玉指指着镜中痛不欲生的少年绕圈儿，“就是二郎表哥这外甥吵得我耳朵疼。”

    女子不是八妹又是谁。

    杨戬也看向镜中众人，面容沉静无悲无喜。

    梅山兄弟跪在地上看不清神情。

    三圣母扑在刘彦昌怀里痛哭流涕。

    小狐狸呜呜呜地哭着，嘴里一会儿二郎神二郎神叫，一会儿又爹爹爹爹地叫。

    沉香叫完后又笑了，状若疯癫。

    远处站着零零落落的神仙，面露担忧之色。

    八妹凑近些欣赏沉香等人脸上细微的表情，心道老君的八卦镜真是个好宝贝，他们明明身在真君密室，一切事情仿佛就发生在眼前。

    她问：“二郎表哥，你痛快吗？”

    杨戬摇摇头，他并不痛快：“这里面的很多人，并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
    八妹叹了口气：“没有办法的，我只能如此。”

    她重获自由后，第一时间找到东海四公主了解新天条现世的来龙去脉，最后四公主告诉他，二郎神不想活了。

    哈哈，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能把杨戬给逼到不想活了？她通过蛛丝马迹抽丝剥茧，不过略施手段，于是一个在东海日日承受利刃穿心之苦，另一个早就惧于杨戬自领打入无间炼狱受刑百年。

    梅山老六还在受刑她暂且未动。

    再有就是，刘沉香。

    她要她的二郎表哥活下来，也要让真正的罪魁祸首永远活在悔恨里。

    真君神殿外的魂魄，是她拿着杨戬的天眼混合着衣物幻化而成，如果刘沉香心神没有那么恐慌震荡的话，他应该可以发现端倪。

    如果刘沉香的反应不那么骇人的话，也许还有别人发现些许不对劲。

    可惜一切都按照她与东海四公主计划的那样顺利，当然，也少不了老君的帮忙。

    哼，他们活该。

    八妹一挥衣袖，镜中画面流转，出现另一番景象。

    人间蜀地，一座很小的二郎庙，外面风雪肆虐，不少人躲在庙中避寒。

    虽是如此，也一个接着一个跪在庄严的神像前虔诚地祈祷。

    无非是求健康平安之类朴素的愿望。

    有一男子将怀中的孩子放在蒲团上，教他说话：“小宝你说，二郎真君，愿您保佑我们安康。”

    小小孩提努力地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好，他双手合十，奶声奶气道：“二郎真君，愿我们保佑您安康。”

    他太小了，还不会太准确地说出很长的语句，他也不知道自己主宾颠倒的错误给他周身的人们带来了怎样的感动。

    或许也不是孩童学语的错误，而是人间最纯粹无私的爱意。

    杨戬闭上眼睛，通过神像感应，他听到了他们心中的声音，是宁静的，嘈杂的，又分明一致的祈愿。

    二郎真君，愿您安康。

    八妹本愿让杨戬去看看世人，要他知道他们需要他，却不想得见这一幕，欢喜地眼泪簌簌而下。

    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杨戬，杨戬睁开眼睛，一滴晶莹的眼泪点缀在他上挑的眼角。

    “八妹，谢谢你。”杨戬柔声道。

    他非常非常轻微地笑了一下，自昆仑山落败后，他第一次真心地笑，如第一滴春雨打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这样笑，又说这样的话，八妹顿感不妙，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：“二郎表哥，你想要出去见他们？”

    杨戬反握住她的手，答非所问：“我会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八妹语气急切：“你当然会活下去，只要你不出去，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杨戬，你......＂

    你就可以重新活下去。

    杨戬摇摇头，已是化作流光直奔真君神殿外，八妹跺跺脚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龙四一直紧紧盯着真君神殿的大门，手心被自己掐出血来也不自知，她很怕......

    但她没有想过杨戬会出现。

    杨戬被金色的屏障所挡，以为是八妹用了什么法宝拦他，手中使出五成法力击向屏障。

    “唔。”他闷哼一声，身体一个踉跄。

    银甲头冠被巨大的抗力撕碎，露出里面白色的常服。杨戬长发披散，他咽下喉中的腥甜，抬起手掌又要朝屏障击去。

    不想再等了，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痛苦，哪怕只是多一个须臾瞬间的痛苦。

    “二郎表哥，你疯了，这是新天条保护自己的屏障，难道你要破坏新天条吗？”

    八妹的声音急急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她跑过来扶起杨戬：“你早就想出来了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杨戬自知自己着急失去分寸，脸颊泛起红晕，他抬起头，看着他们纷纷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么大的动静早就引起众人的注意。

    沉香又哭又笑，跌跌撞撞地冲在最前面，少年浑身是血狼狈极了。他血泪掺和的脸上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惊异，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。

    然后他哇的一声特别委屈地哭了起来：“舅舅，舅舅，我刚才吓死了。”

    杨戬把手贴在金色的屏障上，他说：“沉香，你先安静。”

    沉香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然后给自己疗伤。”杨戬继续道。

    八妹说得没错，从沉香五指穿过胸膛时，他就想出来了。想起解毒后他们还有一次云雨，少年极尽所能地照顾他的感受，他说我爱你。他那时只觉得恶心又讽刺，现在回想，却是心中触动。

    沉香听话地点头照做，金色的法力愈合着他胸前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你太莽撞了，让那么多人跟你一起难过。”杨戬叹息一声，有些抱歉地望向张众人。

    孙悟空拿金箍棒想戳杨戬，被哪吒的乾坤圈挡住，他也不恼，只道：“杨小圣，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吐血了？”

    上千年的宿敌，他在别扭地关心自己。

    杨戬笑了笑：“孙猴子，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他这猝不及防的道歉让孙悟空没辙了，他刚想再说什么，杨戬又冷着脸道：“但是你快回去吧，真君神殿都被你熏臭了。”

    孙悟空瞪着杨戬：“你还是那么记仇，几年前的话了你现在还记得！”

    他一向牙尖嘴利，这次却没有讽刺回去。

    小玉凑了过来，哭得梨花带雨：“二郎神，你还活着可真好啊真好啊呜呜呜呜呜呜。”

    “别哭了。”杨戬隔着屏障去摸她的脸。

    刘彦昌在一旁语气急促：“内兄，内兄，婵儿说，这个孩子给你。”

    他这话说得乱七八糟，杨戬却是听懂了，把目光转向三圣母。

    杨婵大悲大喜之下，晕在了刘彦昌的怀里，这时也悠悠转醒过来，她嘴唇哆嗦着，竟说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八妹气恼，假死后重新活下去，对杨戬而言最好的选择，但是他偏偏不要。

    她蛮横地将杨戬挡在身后，不允许他再一一安抚他们，转而冲着龙四喊：“四公主，你快过来呀。”

    八妹愤怒的面容令众人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杨戬或许不想活，或许想消失，但他还是选择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    龙四走过来伸手贴住屏障，正与杨戬的手心相对，恰好此时新天条已全部化成法则，屏障消失，他们温热的手掌触碰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她赌赢了。

    几日来不眠不休的担忧与谋划，龙四心中绷着的弦终于松下，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，她两眼一黑，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再次醒来时，是在密室的床榻之上，龙四看见杨戬守在自己身边。她露出一丝笑容，又倏然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杨戬摸了摸她鬓边的头发：“四公主，你醒了。”

    龙四为他亲密的动作脸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打算偷闲几日，事情暂且交由沉香处理，他那五千本书总得学以致用。”杨戬道，他温柔地凝视着她，“春花秋月夏婵冬雪，人间四季你可愿陪杨戬一同去看。”

    怎会不愿意？

    她大胆地将脸蹭进了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