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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:步入紅塵

    夜裡十點,蘭帶國際俱樂部的霓虹燈瘋了似的把天燒得通紅。今天是劉薇薇應聘的第一天“試鍾”。更衣室在地下二層。這地界兒沒窗戶,排風扇在頭頂上轟隆隆地響著,不僅抽不走那股躁動的熱氣,反倒把香水味,還有幾十個女人胳肢窩裡的汗味兒,攪合成了混濁的騷氣。吸一口,頂的人膩歪。

    劉薇薇坐在化妝鏡前,手指頭死死捏著一管口紅。鏡子裡那個女人陌生得很,穿著銀色的流蘇短裙,頭髮紮了個高馬尾,臉上畫著濃妝,領口那叫一個深,直接開到了胸骨。稍微喘口氣,那流蘇就跟過了電的水波似的亂顫,顫得人心慌。

    “別發愣了,媽咪在外面催命呢。”

    說話的是旁邊的女孩,叫麗莎。她這會兒正往大腿上抹身體乳,亮片短裙在燈底下閃著賊光。她其實比劉薇薇大不了兩歲,可你瞅她那眼神,是混跡風月場的老手,對一切應付的得心應手。

    劉薇薇狠狠地把口紅抹上嘴唇。那一抹紅,在鏡子裡紅得刺目,就像是一道封條,“啪”地一聲,封住了劉薇薇的嘴,也順道封住了她作為一個“良家女”的那些矯情過往。

    說起來,她本來能選當服務員的。可服務員端茶倒水一個月累死累活才三千,在這銷金窟裡,也就是客人隨手開的一瓶酒的錢。紅姐那天的話像釘子一樣紮在她心上:“既然腳都邁進來了,清高這玩意兒就不值錢了”。所以她選了“佳麗”。坐檯費一千起步。劉薇薇心裡頭那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:不動底線,只陪酒,這就是她給自己設的最後一道防線——或者說,最後一塊遮羞布。

    “走,上鍾。”麗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手勁兒不小,言語裡帶著股風塵味兒。走廊裡,四十幾個女孩排成兩列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那架勢,不像選美,倒像是一群塗脂抹粉、準備奔赴戰場的敢死隊。

    推開“888”包廂大門的那一瞬,聲浪像堵牆,轟地一下撞在胸口。這是間將近四十平米的豪包,奢華得讓人眼暈。歐式真皮沙發圍了一圈,中間的大理石茶几上,黑桃A香檳和路易十三擺得跟列隊似的,果盤切得像藝術品,可惜沒人看。大螢幕上放著MV,震耳欲聾的低音炮在瘋狂的轟炸著。

    沙發正中間癱坐著個男人,四十來歲模樣,肚子把那條古馳皮帶撐得緊緊的,臉上泛著一層油光。他的眼神像挑牲口似的,在進來的這一排女孩身上來回掃射。

    “老闆晚上好,蘭帶佳麗為您服務。”

    一排人齊刷刷鞠躬,白花花的胸口瞬間晃成一片。胖老闆那雙眯縫眼轉了兩圈,指了指麗莎,手指頭又一歪,指了指劉薇薇。

    “就這倆。那個眼睛媚,勾人。這個……”胖老闆眯著眼,盯著劉薇薇那有點僵硬的站姿,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,“這個看著像剛出道的學生妹,有點勁兒。”

    劉薇薇心裡咯噔一下,被點到了。她被安排坐在胖老闆的左手邊,麗莎在右手邊,一左一右。

    屁股剛沾上沙發,一隻肥厚的手就搭在了劉薇薇的大腿上。隔著薄薄的黑色絲襪,掌心熱乎乎的油膩。劉薇薇本能地縮了一下肌rou,全身都繃緊了。

    “躲什麼?”胖老闆側過頭,嘴裡那股混合著菸草和酒後的臭氣直接噴了她一臉,“怕我吃了你?我又不是老虎。”

    “哎喲老闆,她是新來的,雛兒一個,不懂事。”麗莎反應那是真快,立馬端起酒杯,身子軟得像條蛇,直接貼到了胖老闆的胳膊上,聲音嗲得能掐出水來,“來,我替她罰一杯。今晚我陪您玩高興,保管讓您盡興。”

    說完,麗莎仰頭就幹了一杯純洋酒,連眉毛都沒皺一下。

    胖老闆笑了,那手終於從劉薇薇腿上挪開了,順勢摟住了麗莎的腰。手指頭不安分地在那亮片裙上游走,像是在摸索什麼機關。

    劉薇薇暗自鬆了口氣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拿起色盅,想用遊戲來掩飾那份尷尬和恐慌。這一晚,劉薇薇覺得自己就像個蹩腳的龍套演員。她機械地搖色子,機械地倒酒,在客人講那些下流黃段子時,生硬地擠出那一絲笑容。她的防線在這一千塊的坐檯費面前,顯得搖搖欲墜,但她死死守著最後一點倔強——只喝酒,不讓摸關鍵部位。

    大概是覺得她這“木頭美人”實在沒趣,胖老闆很快失去了興趣,轉頭專攻麗莎。

    麗莎那是真高手,教科書級別的。她哪裡是在陪酒,她分明是在捕獵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像是帶著鉤子,一會兒崇拜地看著胖老闆,像看著個蓋世英雄;一會兒又欲拒還迎地推開他的手,像只受驚的小鹿。半瓶洋酒下肚,胖老闆的眼神已經迷離了,手也越來越放肆,直接伸進了麗莎的裙底,那動作大得沒邊兒。

    麗莎沒躲,反而湊到胖老闆耳邊,咬著耳朵說了句什麼。聲音太小,被音樂蓋住了,劉薇薇沒聽清。只看見胖老闆眼睛猛地一亮,猥瑣地笑了,那笑容裡透著股急不可耐:“真的?就在這兒?你膽子不小啊。”

    “方便嘛,省得您跑,多累啊。”麗莎媚眼如絲,手指在胖老闆的胸口畫圈圈,“不過,老闆,人家最近手頭有點緊……”

    胖老闆二話不說,拿起手機:“掃個碼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,謝謝老闆疼我。”

    麗莎拿出手機,掃碼,收款,動作行雲流水。然後她站起身,拉著胖老闆往包廂裡的洗手間走去。麗莎回頭衝她眨了眨眼。那眼神裡哪有半點羞恥?只有一種獵手得手後的狡黠,甚至還有點炫耀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把音樂調大點,震耳朵那種。”麗莎回頭吩咐道。

    房間裡的服務員把點歌臺的音量推到了頂。

    “嘣嚓—嘣嚓”震耳欲聾的舞曲瞬間掩蓋了一切動靜。

    那扇金色的洗手間門“咔噠”一聲關上了。

    劉薇薇坐在沙發上,守著空蕩蕩的酒杯和滿桌的狼藉。她死死盯著那扇門,她又不傻,她知道里面在發生什麼。

    這不僅僅是性,這是交易。是赤裸裸的、按次計費的rou體買賣。

    大概過了十分鐘——也許更短,誰知道呢?

    門開了。

    胖老闆一邊系皮帶一邊走出來,滿面紅光,顯得心滿意足。麗莎跟在後面,除了頭髮稍微亂了一點,裙子有些皺,根本看不出剛才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裡發生了什麼苟且。

    “爽快!帶勁!”胖老闆大笑一聲,一屁股坐回沙發,從包裡摸出一沓現金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“賞你的。”

    那一沓錢,目測有一千塊。

    加上坐檯費,加上剛才掃碼的錢。麗莎這十分鐘,賺了劉薇薇至少四倍以上的台费。

    凌晨兩點,終於下鍾了。

    更衣室裡,女孩們卸下了那層厚厚的偽裝,一個個疲憊地癱坐在長椅上,像被抽了筋。劉薇薇換回自己的衣服,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。她今晚喝了不少雜酒,胃裡像火燒一樣疼,賺了一千塊坐檯費,還要被抽走兩百管理費,到手八百塊。

    麗莎哼著不知名的小曲,坐在她旁邊卸妝。她把那沓現金拿出來,當著劉薇薇的麵點了點,又塞進包裡,那聲音聽著真脆。

    “怎麼?嚇傻了?”麗莎一邊拿著卸妝棉擦眼影,一邊從鏡子裡斜眼看劉薇薇。劉薇薇低著頭,“你膽子真大……那是包廂廁所,那麼多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廁所怎麼了?只要錢到位,停屍房我都敢去。”麗莎嗤笑一聲,把卸妝棉一扔,“薇薇,我看你條件不錯,別在那兒端著了。跟誰過不去,別跟錢過不去。錢又不燙手。”說著,麗莎轉過身,神神秘秘地從手包夾層裡掏出一個小鐵盒。

    開啟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個避孕套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,這才叫職業素養。”麗莎拿起一個晃了晃,像是在展示什麼,“咱們這種坐檯的,出臺太累,過夜更是遭罪,碰到變態還得捱打。就這種‘快餐’最划算,價效比最高。”“快餐?”劉薇薇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用在這裡,覺得荒謬又貼切。

    “就在包廂廁所。不用脫光,不用洗澡,十分鐘完事。”麗莎壓低聲音,像是在傳授什麼致富經,“老闆圖個刺激,咱們圖個效率。一炮一千五到兩千,加上小費,一晚上運氣好能接兩單。比你傻坐著喝一晚上酒、把胃喝穿孔強多了。”

    麗莎把避孕套塞回包裡,拍了拍劉薇薇的肩膀,語重心長:“你看那胖子,家裡肯定有老婆。他出來就是圖個發洩。你以為他在乎你是誰?在他眼裡,咱們就是個尿壺,用完了就扔。既然註定是尿壺,為什麼不當個鑲金邊、收費貴的尿壺?”

    劉薇薇看著麗莎那張卸了妝後略顯蒼白的臉,突然覺得有點冷。這番話粗俗、露骨,卻像手術刀一樣,精準地剖開了這個名利場的本質,連皮帶rou,鮮血淋漓。

    在這裡,尊嚴是累贅,羞恥心是絆腳石。身體是本錢,而避孕套,是勞保用具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還是做不來。”劉薇薇囁嚅著,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。

    “早晚的事。”麗莎站起身,套上一件巴寶莉風衣,“以前我也做不來,覺得噁心。後來我媽住院要十萬塊手術費,我一晚上就學會了。人嘛,都是被逼出來的。”麗莎走了,高跟鞋的聲音“噠噠噠”地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    劉薇薇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更衣室裡,四周靜得可怕。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八百塊錢。

    八百塊。

    麗莎那十分鐘,賺了三千。

    這種巨大的落差,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啃噬著她的內心。她想起紅姐那句“在這裡沒人能幹乾淨淨地站著”。

    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張曾經清純的臉,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,甚至有些扭曲。

    她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。她怕的不是墮落,她怕的是,在不久的將來,當她習慣了這裡的一切,一盒避孕套,也會成為她的勞保工具。

    那一晚,劉薇薇做了一個夢。

    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天平上。一頭是她的自尊,輕飄飄的,像根羽毛;另一頭是一沓沓紅色的鈔票,重得把她高高翹起,懸在半空,下不來,也上不去。

    而腳下,是一張張張開的、流著口水的嘴,像深淵一樣等著她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