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4
尚衡隶被陈淮嘉一通电话叫出来。 银座七丁目 “花籠”的招牌隐在窄巷深处,暖黄灯光透过和纸灯笼,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。 门帘是靛蓝色的麻布,上面用银线绣着抽象的鹤纹——飞一只,停一只。 尚衡隶推开木门时,风铃响,清脆,不刺耳。 “欢迎光临。”穿藏青色和服的女将微微躬身,目光在来者的脸上停留半秒,温声道,“尚女士,这边请。” 店内不大,十个吧台座,四个包厢。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桧木香和酒气。 吧台后,老师傅正在切河豚,刀锋划过半透明的鱼rou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像春蚕食桑。 “陈先生呢?到了吗?” “陈先生已经到了,在包厢等你。”女将引她到最里面的包厢,拉开樟子门。 陈淮嘉果然在里面。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打底衫外面是修身皮夹克,下身牛仔裤和长靴,披着长发,前面的刘海很完美。但总让尚衡隶想到一个人……偶不…可能是两个人…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瓶山崎18年,两个水晶杯,一碟盐水毛豆。 “喂,南空直美,我晚了九分钟。”尚衡隶脱鞋进包厢,在坐垫上坐下,“地铁人身事故。” “南空直美?”陈淮嘉给她倒酒,琥珀色液体在杯壁挂出漂亮的油膜,“我先点了酒。山崎,可以吗?” “嗯好……你没看过《死亡笔记》?请问你今天的穿搭与南空直美有何两样?”尚衡隶还假装思索了两下,“……哦…性别…诶,以后去漫展,洗把脸就够了。” 尚衡隶很喜欢打趣,接着拿起酒杯,没喝只是晃了晃,“太甜了,下次点余市。” “记下了。”陈淮嘉推过来一份菜单,“先吃点东西。你肯定又没吃午饭。” “恭喜猜对了,不愧是南空直美,智力就是超群。” 尚衡隶翻开菜单。手写体,墨迹淋漓,菜品不多,但每个字都透着“贵”的气息。 “啧啧…” 松叶蟹土锅饭、炭烤喉黑鱼、鲍鱼肝酱拌饭、白子茶碗蒸……你别说,都是她爱吃的。 她合上菜单,看向女将:“喉黑鱼,盐烤。土锅饭,小份。再要个冷豆腐,葱和姜多放。” “好的。”女将记下,又看向陈淮嘉。 “我一样。”陈淮嘉说,“再加份白子。” 女将退下,樟子门轻轻合拢。包厢里只剩两人,还有清酒在炭火炉上温煮的咕嘟声。 尚衡隶终于喝了口威士忌。 酒液滑过喉咙,甜润中带着橡木和果干的香气。 确实太甜了,但暖意很足。她放下杯子,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。 “详细方案的初稿出来了。”她调出文档,推到桌子中央,“七十八页,核心是模块化协作框架。你明天上午之前看完,批注发我。” 陈淮嘉接过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 “警察厅那边,”他边看边问,“有反馈吗?” “竹内课长发了一封两千字的邮件。”尚衡隶冷笑,“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:‘我反对,但如果非要搞,必须满足以下四十七个条件’。其中包括但不限于:日本警察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拥有最高指挥权;所有数据必须存储在境内的服务器上;外国调查员进入日本前需要通过日语能力测试N2级别。” 陈淮嘉抬眼:“N2?” “他说这是‘基本的文化尊重’。”尚衡隶拿起一颗毛豆,用牙齿咬开豆荚,“我回复说,那日本警察去中国调查时,是不是也得考个中文HSK五级?他还没回。” 陈淮嘉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翻文档,在某页停住:“这里,关于数据共享的加密标准,你用的是欧盟GDPR的基准?” “嗯。欧盟标准是目前最严格的,用这个可以堵住隐私派的嘴。” “但日本的数据保护法有些地方比GDPR更严格。”陈淮嘉从自己包里拿出笔电,调出一份文件,“比如生物识别数据的处理规则。如果涉及指纹、面部识别这些,需要额外申请许可。” 尚衡隶凑过去看屏幕。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十厘米,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鼠尾草的香气。 “麻烦。”她皱眉,“那就在附件里加个补充条款:生物识别数据暂不纳入共享范围,待各国法律协调后再议。” “可以。”陈淮嘉在平板上记下批注,“还有这里,联合调查组的争议解决机制,你写的是‘由轮值主席国调解’。但如果轮值主席国本身就是争议方呢?” “那就由成员国投票决定。” “投票权重怎么分配?一国一票,还是按人口、GDP?” 尚衡隶沉默了。她拿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有点急,酒液在舌尖泛开浓郁的甜香。 “见鬼。”她低声说,“行,这个再议,这方面是我不周到了。” “你做得很好了。”陈淮嘉说,声音很温和,“这些细节就是政治。把每个可能吵架的点都提前列出来,给出解决方案,让他们没得吵,这就是专业。” 尚衡隶瞥了他一眼:“你这是在夸我?” 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 女将端菜进来。 炭烤喉黑鱼表皮焦脆,冒着细小的油泡;土锅饭揭开盖子时,蟹rou和米饭的香气扑鼻而来;冷豆腐盛在冰镇的青瓷碗里,葱姜末翠绿嫩黄。 两人暂时停下工作,开始吃饭。 尚衡隶吃得很专注,她一向吃饭速度很快,但不失优雅。陈淮嘉则慢得多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偶尔给她夹菜,动作自然。 “对了,”吃到一半,尚衡隶突然想起什么,“森川议员今天联系我了。” 陈淮嘉停下筷子。 “她下周三要在自民党外交安保调查会上作证,关于我们的方案。”尚衡隶夹起一块鱼rou,沾了点萝卜泥,“需要我把核心论点整理成三分钟的演讲稿。重点突出‘国民安全保障’和‘地区领导力’,弱化‘主权让渡’。” “很聪明的策略。”陈淮嘉点头,“什么时候要?” “周一。”尚衡隶顿了顿,“所以我周末得加班。你也是。” “好。” “加班费翻倍。” “不用。” “必须用。”尚衡隶看着他,“不然,欠你人情太多。” 陈淮嘉没接话。他只是给自己又倒了杯酒,然后很轻地说:“那就算在咨询费里吧。反正你付得起。” 这话说得平淡,但尚衡隶听出了别的意思。 她抬眼看他,包厢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睫毛在眼下扫出淡淡的弧影。 “陈淮嘉,”她说,“你有时候真让人……” “真让人怎样?” “没什么。”她转回头,继续吃饭。 包厢外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,隐约能听到金融术语和股票代码。 银座的夜晚总是这样,表面是风雅,内里是交易。 吃到甜点——是尚衡隶喜欢的静冈蜜瓜,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。 此时尚衡隶的手机震了。她看了眼屏幕,表情微变。 “谁?”陈淮嘉问。 “渡边副干事长。”尚衡隶接通电话,站起,语气切换成职业模式,“晚上好。是,我在外面……嗯,方案看到了吗?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尚衡隶的眉头慢慢皱起。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,声音冷了下来。 又几句对话。她放下手机,盯着盘子里的蜜瓜,很久没说话。 “怎么了?”陈淮嘉问。 “滨田会长。”尚衡隶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下午在国会接受质询时,突然晕倒了。现在在顺天堂医院,ICU。”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。炭火炉上的清酒还在咕嘟作响。 “严重吗?”陈淮嘉问。 “脑溢血。”尚衡隶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七十四岁,高血压病史,最近连续熬夜审法案,渡边说,醒过来的概率,五成。” 她放下杯子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 “所以我们的方案,”她继续说,“现在最大的支持者,可能撑不到下周三的听证会。” “嘶…” 陈淮嘉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拿起酒瓶,给两人各倒了一点酒,不多,刚好铺满杯底。 “那就让他撑到。”他说。 尚衡隶抬眼看他。 “滨田会长支持这个方案,不是因为你,也不是因为森川议员。”陈淮嘉慢慢地说,“是因为他女儿。只要这个理由还在,就算他本人不在,影响力也还在。” “你是说……” “我们可以去找滨田央伶。”陈淮嘉看着她,“那个在轻井泽疗养院的姑娘。” 尚衡隶的手停在半空。手套的黑色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 “理性方面我支持,但感性方面不行。”她最终说,“那姑娘已经够痛苦了,没必要再把她拖进来。” “不是拖她进来。”陈淮嘉的声音很轻稳,“是给她一个机会,让她父亲做的事,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。也让那些反对派知道,这不是冷冰冰的政治计算,是活生生的人命。” 两人对视。 包厢外,女将端着酒经过,木屐踩在走廊上,发出咔嗒、咔嗒的规律声响。 “你知道这对那个姑娘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吗?”尚衡隶低声说,眼睛暗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是悲哀和……愤怒。 “我知道。”陈淮嘉说,“但你我也都知道,政治需要故事。而滨田央伶的故事,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。” “政治需要故事……”尚衡隶喃喃重复着这句话。 她看着酒杯里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液体,然后突然轻轻笑了,她笑得很无奈。 “行吧,你说的对……” 她抬起眼,直视陈淮嘉,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:“当年还在联合国的时候,我跟现在的你一样,没有良心,只讲效率和结果。我以为那是专业,是强大。” 她的语速加快了,那些被压抑的记忆随着酒精和情绪的决堤,轰然涌上,“我推动过类似的‘故事’,说服过受害者家属站出来,以为是在帮他们讨回公道,其实不过是为了赢得舆论战,为了那份漂亮的报告!直到最后……”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服,“直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……” 接着她沉着脸但有些恍惚,走到陈淮嘉跟前。 撩起了他的一缕发丝撇在耳后,接着又顺着耳朵摸到脸颊。 撩摸的动作及其暧昧,但与之相配的神色却有些扭曲。 尚衡隶的手在发抖,酒精和情绪让她视线有些模糊,但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却大得惊人,狠狠将他的脸转向自己。 陈淮嘉一时没有反抗,眼睛也没有看向她。 “那周末去轻井泽?…轻一点,你喝的有点多……”他接着问。 对方没有回应。 炭火一直烧着,隔壁包间的谈话声穿墙而来。 就这样静默了几分钟,陈淮嘉的下巴感到力道的再次加重,几乎有些疼痛。 陈淮嘉意识到不对劲,他向上看去,正好看见,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,划过苍白的脸颊,留下湿亮的痕迹。 “为什么当年你要跟着我到日本来?”对方一直稳着自己的声调,尽力避免变的狼狈 “……你喝多了…”陈淮嘉想避开这直刺核心的问题。 “回我话!…”捏着他下巴的手又收紧了些。 “人的事业和目标是会变的。” “……什么目标?!你刚来的时候,整整三个月都没有去工作,就跟着我……” “我……” 陈淮嘉语塞,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痛楚,“……那是怕你想不开……” “……”尚衡隶眉头紧锁,松开陈淮嘉的下巴,拿起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饮尽,酒精刺激着她的神经。 下一秒,她直接握住了陈淮嘉皮夹克的领口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坐垫上拽起,狠狠推搡着,踉踉跄跄地将他抵到了包厢最里面的角落。 陈淮嘉的后背撞在墙壁上,发出闷响,他吃痛地闷哼一声。 尚衡隶将脸凑得极近,温热的、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,混合着她汹涌的泪水咸涩的气息。 她的眼神混乱而痛苦,失去了所有焦点。 她的眼泪,终于溢了出来,一颗连着一颗滑过脸颊。 “…我想不开……对!那时候我确实是!”声音支离破碎,“我上吊,绳子断了……我去卧轨,最后一刻被巡警拉回来……我站在楼顶,想着跳下去一了百了……” 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泪,是她从未对人言说,也以为早已遗忘的疮疤。“我他妈的那么想死!……” “但这些管…你什么事………” guntang的泪痕和眼部的酸痛,以及吼出这些话后掏空般的虚脱,让尚衡隶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清醒。她看着陈淮嘉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中映出的、自己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,看着他被自己揪皱的衣领……巨大的羞愧感如同冰水,兜头浇下。她的力气霎时被抽空,捏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汹涌的怒火和悲恸瞬间褪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难堪。 慢慢,她的语气弱了下去,羞愧地闭着眼,头不禁靠在了陈淮嘉的脖颈旁,只剩下抽泣…… 陈淮嘉没有再说什么,抱着她坐下,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的泪痕…… 陈淮嘉叫了些醒酒的东西。 半个小时后。 “对不起……嗯。”尚衡隶揉了揉眉心,动作里透出疲惫,她清醒了。“你查一下疗养院的探视规定。还有,联系森川议员,让她帮忙打个招呼,别用官方名义,用‘家庭友人’。” “明白。” 女将进来收餐具,又上了热茶。煎茶的香气在包厢里弥漫开来,冲淡了酒气。 尚衡隶看着陈淮嘉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事项,突然开口:“你为什么这么帮我……” 陈淮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没抬头。 “因为你想做的是对的事。”他说。 “就这个理由?” “这个理由不够吗?” 尚衡隶盯着他低垂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移开视线,看向包厢角落里插着一枝红叶的花瓶。 “算了,够了……”尚衡隶想起了刚刚的失态。但又接了句“有些事情,说破了就没意思了。” 陈淮嘉笑了。 “那就别说破。”他说,“继续喝酒,吃饭,写方案,吵架。这样就好。” 尚衡隶看着他,突然伸手,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戳了戳他刘海空出来的额头。 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有时候真够烦的。” 走出“花籠”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 银座的夜晚才刚刚开始,霓虹灯把街道染成暧昧的紫红色,高级俱乐部的门童站在暖黄灯光下鞠躬,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。 尚衡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夜风吹起她的大衣下摆,她没拉紧,任由冷风灌进去。 “下周降温。”陈淮嘉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“该穿厚点了。” “知道。”尚衡隶看着街对面的奢侈品橱窗,模特身上穿着最新款的羊绒大衣,标价牌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,“等方案通过,我就去买那件。” “现在也能买。” “现在买了,万一方案没通过,看着大衣会更闹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叫风险管理。” 出租车来了。深绿色的皇冠车,车内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氛味。 尚衡隶拉开车门,又回头看了陈淮嘉一眼:“你回哪?” “先回趟事务所,刚刚看到又有几份紧急文件要处理。” “别熬太晚。”她说。 “你也是。” 车门关上。出租车汇入车流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轨迹。 陈淮嘉站在原地,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转身,走向地铁站的方向。没走几步,手机震了。 是一条短信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 “疗养院那边,已经安排好了。周六上午十点。森川。” 他回复:“收到。谢谢。” 发送完毕后,他又点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犹豫了几秒,还是拨通了。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。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,说的是中文,带着北方口音:“陈先生。” “帮我查个人。”陈淮嘉走进地铁站入口,自动扶梯缓缓向下,“俄罗斯籍,前情报人员,可能叫卡列金,或者类似的名字。四十到五十岁,左耳下方有深色胎记或疤痕。最近可能在东京活动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这很敏感。”男人说。 “我知道。所以找你。” “什么时候要?” “越快越好。” “老规矩?” “老规矩。” 电话挂断。陈淮嘉收起手机,刷交通卡进站。 晚班电车上人不算多,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从包里拿出那台平板电脑,继续看尚衡隶的方案。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窗外,东京的夜景飞速掠过,像一卷永不停歇的电影胶片。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顺天堂医院ICU外的走廊里,渡边副干事长正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是,会长还在昏迷……医生说情况不乐观……我知道,方案的事……但滨田会长如果醒不过来,支持率恐怕……” 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闪烁的救护车灯,叹了口气。 “我明白。我会稳住尚教授那边……但是森川议员她……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渡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 “这样做风险太大……好,我明白。我去安排。” 通话结束。渡边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玻璃上反射出他疲惫的脸,还有走廊惨白的灯光。 而在更远的地方,轻井泽的山间疗养院里,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枫树。枫叶已经红透了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片片凝固的血。 女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,手腕上系着写有“滨田央伶”的名牌。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,翻到其中一页,照片上是她和父亲在京都金阁寺前的合影,两人都在笑,阳光很好。 她的手指抚过父亲的笑脸,动作很轻,很慢。 然后她合上相册,抱在胸前,闭上眼睛。 窗外的枫叶,还在风中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