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小说 - 经典小说 - 《靠近你一點點》在线阅读 - 死亡

死亡

    

死亡



    清晨的陽光穿透厚重的窗簾,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酒店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縱情後的曖昧氣味,混雜著酒精和我身上屬於他的香水味。我躺在凌亂的大床上,身體像是被拆開後又隨意拼湊起來,每一處都在隱隱作痛。

    浴室裡傳來水聲,不久後,程予安圍著一條浴巾走了出來。他擦著濕漉漉的頭髮,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膛滑落。他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的我,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微笑,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屬於他的傑作。

    「醒了?」他走過來,毫不客氣地坐在床沿,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下陷。「看來昨晚我的服務,還很讓妳滿意。」他伸手撥開我臉頰上的亂髮,指尖的冰凉讓我無法控制地輕顫。

    「說吧,想怎麼讓陸知深好起來?」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被砂紙磨過一樣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是死死盯著被單上的一個線頭。

    程予安低笑出聲,他似乎很享受我這副為了別的男人而屈服的樣子。他俯下身,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,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。「別急,我的好太太。我說過會幫妳,就一定會。不過……」他的手順著我的脊背向下滑去,「妳得先證明,妳的誠意有多足夠。」

    「讓他好起來,代價是什麼?」我終於抬頭看他,眼睛裡沒有一絲光采,只剩下麻木的空洞。

    「代價?」程予安捏住我的下巴,強迫我對上他的視線,他眼中的佔有慾幾乎要將我吞噬。「代價就是,從今以後,妳的身體、妳的人,都是我的。白天,妳可以繼續做陸知深那個悲情的妻子,但晚上……」他惡意地停頓了一下,「妳是我一個人的蕩婦。」

    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鼻腔,走廊的燈光慘白得晃眼。我站在病房門外,隔著那扇小小的玻璃窗,就能看到裡面的人。陸知深的左腿已經拆掉了厚重的石膏,換上了一個輕便的固定支架,正靠著床頭,專注地做著康復師指導的復健動作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又酸又脹。近在咫尺,卻又像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。我不敢進去,怕看到他冰冷的眼神,更怕看到他眼中一絲溫柔都沒有的絕望。我的手指攥得發白,指節深深地嵌進掌心。

    一陣熟悉的香水味靠近,夏夢輕輕搭上我的肩膀,她的臉上滿是擔憂與心疼。「時欣,妳怎麼又在這裡偷看?」她溫柔地嘆了口氣,「進去吧,他需要妳。」

    我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膠著在病房內那個身影上,聲音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。「我不敢……夏夢,我怕他看到我,會更痛苦……」

    夏夢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,看到陸知深雖然神色依舊嚴峻,但腿部的動作確實比之前有力了許多。她轉頭,輕輕抱住我發抖的身子,安撫地拍著我的背。「傻瓜,事情會好起來的。妳不是為了他才這樣做的嗎?現在是最需要妳的時候,妳怎麼能退縮?」

    她拉起我冰涼的手,將溫暖傳遞過來。「去吧,哪怕只是幫他擦擦汗,陪他說說話。妳們是夫妻,不是嗎?別讓程予安那個混蛋得逞,把你們真正分開。」

    「夢,知深就拜託妳了。程予安幫他找了最好的醫生,我也能放心。這張是我全部的積蓄,密碼我寫好了,還有??」我交代著最後的事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安排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旅行。夏夢的臉色卻一點點變得慘白,她猛地抓住我的手,力氣大得驚人。

    「妳在說什麼瘋話!江時欣!」夏夢的聲音因為驚駭而拔高,眼眶瞬間就紅了,「什麼叫拜託我?什麼叫最後的事?妳想幹嘛?妳想死是不是!」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,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恐懼。

    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裡是一潭死水,不起半點波瀾。我將那張裝著所有積蓄的卡和一封信,輕輕塞進她抖個不停的手裡,動作溫柔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。

    「別這樣看著我,夢。」我終於開口,聲音輕飄飄的,「我只是……太累了。真的,撐不下去了。程予安不會放過我,我也沒臉再站在知深面前。」我低下頭,看向自己乾淨的鞋尖,「這樣對所有人都好。」

    夏夢瘋狂地搖著頭,淚水大顆大顆地砸下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「不好!這樣一點都不好!妳知不知道妳在說什麼!妳只是受傷了,我們可以治好的,我陪妳去心理醫生那裡,我們把程予安告到坐牢!」

    我卻只是輕輕地抽出自己的手,給了她一個淺淺的、卻比哭還難看的微笑。「太晚了,夢。一切都太晚了。」我轉過身,不再看她崩潰的臉。「這是我的選擇。拜託妳,別告訴他。讓他以為,我只是嫌棄他,離開了。」

    酒店的衣帽間裡,我對著巨大的落地鏡,緩慢地、一件一件地穿上那條米白色的連衣裙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陸知深時穿的衣服,料子柔軟,剪裁合身,襯得我腰肢纖細,氣質溫柔。我仔細地畫上淡妝,遮蓋住臉上的憔悴,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美麗又脆弱,像一個易碎的陶瓷娃娃。

    回到那個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,客廳裡安靜得可怕。我的目光逕直落在置物架上,那對並肩擺放的消防隊陶瓷娃娃還在那裡。男娃娃英挺依舊,而他旁邊的那個女娃娃,有著和我如出一轍的溫柔眉眼,是陸知深後來特意訂製的,說這樣才算完整。

    我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女娃娃光滑的臉頰,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口。那時候,我抱著這個娃娃,開心得像個孩子,覺得自己終於走進了他的世界。如今看來,多麼諷刺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氣,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女娃娃拿起來,緊緊抱在懷裡,像是抱著最珍貴的寶物,也像是抱著自己早已破碎的心。我沒有看那個男娃娃一眼,轉身就往門外走,決心帶走這唯一屬於我的證明。

    我的手指剛碰到門把,身後就傳來夏夢帶著哭腔的聲音,她從沙發後衝出來,紅著眼睛擋在我面前,聲音都在發抖。「時欣!妳不能走!妳要去哪裡?妳答應我,別做傻事!」

    夏夢看著我懷裡抱著那個陶瓷女娃,又看到我從手提包裡拿出的另一份文件,她的臉色徹底變成死灰。離婚協議書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眼睛,她終於明白我口中的「了結」是什麼意思。

    「不……我不收!這東西我絕不會幫妳轉交!」夏夢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,拒絕觸碰那份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紙張。她淚如雨下,抓著我的手臂用力搖晃,「妳瘋了嗎江時欣!什麼叫了結?妳要去死嗎?妳知不知道妳在說什麼!」

    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一絲波動,彷彿已經抽離了這場崩潰的戲劇。我輕輕地將離婚協議書塞進她抖個不停的手裡,動作溫柔卻不容拒絕。「夢,幫我這最後一個忙,好嗎?」

    我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刀子插進夏夢的心臟。「能遇到陸知深,我很幸福。這一年,真的很幸福。」我重複著這句話,像是在說給她聽,又像是在最後催眠自己,說服自己這個決定是正確的。

    「幸福?妳管這叫幸福!」夏夢的聲音嘶啞破碎,她指著我懷裡的娃娃,又指著門外,「那妳現在要去哪!去見程予安嗎?妳要去用妳的命換陸知深的腿!這不是幸福,這是傻!是犧牲!」

    我卻只是對她露出一個淺淺的、無比疲憊的微笑。「是幸福,真的。所以,我想讓他變回原來那個樣子,站在陽光下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……」我頓了頓,沒說下去,只是轉身,毅然決定地拉開了大門。

    夏夢在身後絕望地哭喊著我的名字,我卻沒有回頭。我抱著那個女娃娃,走進了陽光明媚的午后,也走進了自己選擇的、永無天日的深淵。

    電視螢幕上跳動著刺眼的火焰,女主播用字正腔圓的語氣播報著一場發生於高級飯店的慘烈火災。畫面中,大樓的外牆被熏得焦黑,消防員仍在噴水降溫,濃滾滾。陸知深坐在輪椅上,握著遙控器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,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被抬出來的、已經無法辨識形狀的黑色擔架。

    夏夢的哭聲從客廳的另一頭傳來,她蹲在地上,手機裡播放著同樣的新聞,卻又不敢抬頭看電視。他聽見她斷斷續續地喊著:「怎麼會這樣……妳答應我的……妳答應我的……」這些話像錐子一樣扎進他的耳朵。)

    新聞畫面切換到一名記者在醫院門前的連線,他說警方初步調查顯示,這是一場蓄意縱火。兇嫌是一名女子,她在火場中抱著一個陶瓷娃娃,與受害者程予安同歸於盡。那個娃娃……陸知深閉上眼,他認得,那是他為她做的,那個唯一的女娃。

    他猛地睜開眼,胸膛劇烈起伏,一股腥甜湧上喉嚨。他想要站起來,想要衝到那個該死的飯店,但左腿傳來的劇痛和無力感將他狠狠釘在輪椅上。他無能為力,只能看著螢幕上那片灰燼,那裡燒掉的是一個混蛋,也是他的整個世界。

    「江時欣……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,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絕望。為什麼?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?為什麼不選擇他?

    他用力一揮手,將茶几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,玻璃杯碎裂的聲音清脆又刺耳,就像他此刻分崩離析的心。夏夢被巨響嚇得一哆嗦,抬頭看見他滿臉淚水、雙目赤紅的樣子,嚇得連哭都忘了。

    陸知深低頭,看著自己廢掉一條的腿,又想起她最後交代夏夢的遺言。原來,她從來都沒想過要嫌棄他,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,為他清除了所有障礙,然後也清除了自己。他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,那聲音裡,是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永恆的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