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夜
第六夜
当她回到明十家时,刚好零点。 已是第六夜。 明十的家中来了许多人,而明十整个人都很乱、很狂躁。 直到见到她,他整个人才安静下来。 十夜发现他眼眶全红了,而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暗红的,绘有专吃梦的梦貘的和服。 明十快步走到她面前,握着她双手,焦急地问,“你没事吧?” 她轻拍了拍他手背说,“阿十,我很好。” 小野也在。见到她时,小野和一众警官虽然有点尴尬,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与庆幸。 “你们,这么劳师动众干什么?”十夜嗔怪道。 小野说,“我们是怕你出事嘛。你老师今天下午一直打你电话,可是打不通。他很急,就让我们过来。他已经坐飞机飞比利时了,他说,可能发现了一些线索。” 送走他后,我们就赶过来了,在这里守了许久,才等到明十回来。可是明十说你和我在一起。但我明明没见到你人! 看来,小野他们也是把明十当犯人一样审问了。 十夜说,“我没事。辛苦大家了。都散了吧!” 当所有人都离开了,明十一把抱紧她,嗫嚅:“十夜,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害怕。既害怕你离开了,回到那个和你有婚约的男人身边,再也不要我了。但我更怕你出事了!” 十夜拍了拍他背,温柔地安抚着,“我答应了和你赏月,一定会回来的。” 可是此刻,户外起风了。 刚才还很美的月色,瞬间变幻为阴云密布,天幕漆黑无光,一声雷响后,没多一会儿,雨就下来了。 明十已经恢复冷静,他去泡了一壶茶,俩人就在廊道下坐着。 他轻声说,“听阑风长雨也不错。” 他递了一杯茶给她。 她接过,抿了一口,倒是很豪气万丈地说道:“阑风长雨秋纷纷,四海八荒同一云。” 他笑了笑,没答话。 十夜沿着廊道,像只猫咪一样,姿态优雅地爬了过来,直接窝进他怀里去。 明十也只是抱紧她。 她伏在他心上,在他胸口画圈圈。 廊道外风雨盛大,将菊花打落,深青碧黛色的庭院染上一抹绮黄。 他喂她喝了一盏热茶。 她就嗔,“阿十,此刻,你应该喂我喝酒,”她爬起来,双手撑在他肩上,唇咬着他耳垂,低声说,“嘴对嘴喂。” 明十只是抱紧她,但内心一片安宁,无论如何,此刻她还在他怀中。 风大雨大,庭院衰落一片,很适合讲一个有点哀怨的故事。 明十从书房里挑了一本书给她读。 她则从他的收藏里,挑了一瓶日本酒仔细品茗。 他说的是《春琴抄》。一个失明的富家千金,琴技高超,性格古怪,为人傲慢,更刁蛮刻薄。但穷小子爱上了她,也爱上了她的琴音。当穷小子知道眼盲的她需要一个贴心跟随时,他终于有机会来到她的身边。但这个憨直美好的仆从却受到了春琴的无穷尽的折磨,却始终对她忠贞不二。在春琴被毁容之后,佐助为了在自己的脑海里永驻她的美艳姿容,并能与她生活在一起,竟用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。 十夜听得入迷,啧了声,“这个春琴和仆从有点意思啊!她就连洗澡都是这名仆从伺候的,而她也是他的老师,教他弹琴,那种关系,即使主仆、又是师生和夫妻。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。春琴一边享受和他的性爱,一边又总是想尽办法地折磨他。” “是。”明十说,“爱情,本就没有道理可言。小仆从爱她远远多过她爱他。” 十夜叹息,“或许,她只是因为眼盲,没有得选择吧。生活上,她就离不开他。但换了我,没有任何人,值得我用眼睛去交换。我最爱自己。” 明十没有说话。 “这是一部说琴的题材。也很有意思。自从听过你弹琴,我就迷上了古琴。”十夜给他添酒。 于是,他继续讲故事。 明十为她说了一整夜的故事。 直到太阳出来了,十夜才合上了他手中书,说,“阿十,剩下的我自己看,或者你记着念完它。今天到止为止吧!” 他便抱了她去睡觉。 俩人相拥而眠,直至艳阳高照才醒转。 已是中午时分。 十夜有事要出去一趟,她承诺一定会回来的,让他不要再慌乱。 明十点头答应,说等她回来了煮好吃的给她吃。 十夜走到庭院门前时,似有心电感应,回头看他。 而他也正看着她,可是他眼神哀伤。 其实,他是知道她去做什么的。 昨晚回来,她一身灰尘,先去了沐浴。而她在森林里找到的证据在脱衣后,就拿出来放进了公文包。 她也并非一般人,心又特别细,自然能察觉出他没有碰触过她的公文包。因为只要有一毫米的移动,她都能看出来;且,她还特意放了一根头发在包着证物的塑料袋上,和上包时,在包的纽扣上也放了一根头发。 但明十又不蠢,即使他不看,也知道里面放的是证据。更何况,他一早就察觉到她在跟的其实就是吃人魔案了。 他什么都知道,她怀疑他,她调查他,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干预。 此刻,他的眼神哀伤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 她的心感觉到很痛,剜心一样的痛。 一个反社会人格,居然会爱人,居然会心痛!她自嘲地笑了笑,并未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 他会露出这样哀伤的神态,证明他并不是对明明的行为一无所知。他多少都感知一些。 十夜坐的士离开,她直接去的警察厅。 是小野丽子接待她。她老师飞比利时了。 小野丽子一见面就警告她,“慕教授交待了,明十现在很危险,让你一定要尽早回国!” 十夜什么也没有说,她把两个证物袋放在小野的桌面。 一个袋子装有石头,石头上沾有森林苔藓与血迹。 另一个袋子,里面装有一枚戒指,上面有血迹,但她早早检查过了,没有发现指纹;而袋子里的另一带血的布条,是她从大型切割器刀锋下抹走的血迹,是人血还是兽血有待鉴定。 第三个证物袋,是一根头发。严格来说,是明十的头发。 有了这三样,可以和鸭川边上的受害者留下的证据作比对了。 十夜知道,自己是很爱明十没错。但她有她的责任! 她可以不再插手,只到此为止,这是她给彼此留的最后情分。但这些证据,她必须交出来。她不会亲手逮捕他,一切教给老天。 见小野想要拿过证物袋,十夜忽然又收了回去。 小野眯起眼睛,“怎么?又反悔了。” 十夜说,“我希望,如果确定了真的是他,能遣回比利时国受审。” 小野再度眯了眯眼睛,“日本和中国都是有死刑的,但比利时没有死刑。你真是爱他入骨了。慕教授没有说错你。” “置身于阴影里的人,更容易互相吸引。我和他,是一样人。这个世界上,再没有一个人能明白我们。”十夜如是说。 她永远忘不了,小时候,当她表现得和一般人不同时,他们对她的欺凌;他们打着“正义”的旗号,公然地羞辱她,欺凌她。 她甚至被一群孩子扔进下水道。 那里那么黑暗,全是老鼠,以及污水。他们还盖上盖子,让她无法求救。 幸好,那个地方是下宽上窄的,窄的地方仅仅有一臂的距离。而且还有一段是有攀爬的那种一格一格的栏杆的。她沿着栏杆爬上去,到了更顶一点的地方,她就双手双脚撑开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那时候,她才十岁,体力有限。她很不容易到了一大半,但还差两米,她开始打滑,她拼命地大叫,企图引起上面路过的人注意;过程中,她还摔了下去,她摔断了手腕骨,再也不能往上爬。 但这个时候,盖子被掀开了,一个男人打量手电,探头下来,然后他又绑了一条绳下来,将她半抱着,俩人一起用力,慢慢爬了上去。 这个时候,消防车才来到。年轻的男孩说,“我给你叫了消防车和救护车。”她上到来才看到,他把麻绳绑在路边的大树上,就下来救她了。 这个男孩比她大一点,看起来像个高三生。 他穿着本地国际学校的校服,模样也有点混血。 他救了她,就马上转身离开了。她甚至来不及表达感谢和问他名字。 十夜永远记得那张脸,十八岁的明十。 明明他也是冷漠的人,却在那一刻动了恻隐之心。 所以无论如何,她不会放弃明十。 哪怕世人唾弃他,她也要拯救他! 明明笑她,学耶稣爱世人,其实不是的,她并不爱世人,她只爱明十! 小野又眯了眯眼,是在思考问题。毕竟,他们为着吃人魔这件案子太久了,且还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。如果不是十夜的到来,如她出的力,根本连吃人魔的影都抓不准。 小野给领导打了个电话。 电话谈了四十分钟之久。 最后,小野放下电话说,“好吧,十夜,如你所愿。” 于是,十夜将极为重要的证物递给了她,“给你们一个提示,明十屋后那座森林占地面积极广,在还不算中心的地带,有一间百年前的废弃木屋,里面有暗道,还有一间类似屠宰房的暗室。那里的垃圾桶里有一根人手指骨。是我昨天发现的。你们现在去搜证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 小野用英语骂了一句“该死的!”然后马上带队搜山去了。 要找到那间小木屋不难,但要找到明明的竹屋,没有专人指导,找不到。 不过也不紧要了,看得出来,那间竹屋的确就是明明消遣的地方。那里不是囚禁地、也不是“屠宰场”。 *** 她回去得早,五点半就到明十家了。 她看见,他正围着围裙,在给她做吃的。 他做的是中餐,煲了粤式靓汤。 她很惊喜,从后抱着他,脸贴着他背,和他又黏在了一起。她说,“看不出来,你居然还会做粤菜啊!” 明十回头亲了亲她,“我学过几大菜系。你要吃红烧狮子头也是可以的。鲁系、淮阳菜系我也会一点。” “上海粉蒸rou呢?”她打趣。 “会。”他答。 她和他一起做菜。 他还擀了饺子皮,打算包饺子的,她就和他一包。 他看她包得还不错,就给她端来小凳子,让她坐在一边慢慢包。他则去忙其他了。 她又探头,偷偷往锅里瞄,原来一个锅做着清蒸鱼,一个锅做白切鸡。 哎呀,明十小哥哥太贤惠了!她细细笑,说他贤惠,讨他便宜。 他听了一怔,说,“我希望能再给你多做几次菜,喂得你肥肥白白的。但又怕时间无多了。” 十夜站起,抱着他,也不顾满手的饺子馅。 她的头埋在他怀里,说话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可以自己煮给自己吃呀!你吃的好,我也很开心。” “包饺子吧!”他拍了拍她头。 他继续去做菜了。白切鸡为了皮脆rou滑,对火候很紧要。刚到时间,他就起出来了,然后是过冷水,让它保持弹牙的滑与脆。 鱼很快也蒸好了。 他没煮饭,大家吃菜和饺子。 他握着她手,把最后一只饺子包好,一边捏封口,一边说,“饺子,在中国有团圆的意思。” 所以,今晚,他才会特意包了饺子。 渴望和她团团圆圆。 缘起缘灭,缘聚缘散,本不必过于强求。十夜哽咽,只是点了点头,“嗯,团圆。” 他又摸了摸她头,“你端菜出去先吃,鱼冷了就不鲜了。我把饺子下了,很快的。” 他一个锅下饺子,另一个小点的锅在做配饺子用的酱料。 等到他把饺子和汁端上来,她闻着就馋得不行,啧啧道:“阿十,你也太厉害了吧!居然还能在这边的中国城找到酸笋!” 她自己勺了大大一勺酸辣汁浇在饺子上,吃得美滋滋。 见他看着她吃,她乖巧地也给他洒上酸辣汁,勺了一个最大的饺子到他嘴边,献宝似地说,“阿十,快吃!这个是我包的呢!是一个超级大元宝!” 他笑得温柔,张开嫣红流丽的唇,将饺子咬进了嘴里。 她托着腮,完全一副小迷妹样,笑眯眯道:“阿十,你真帅。” 他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。 她闻到了清香的清香味,好奇地问:“什么酒?” 他给她斟了一杯,“桂花酿。” 她一口气喝完了面前的,又拿筷子去沾他的喝,“淡淡桂花香,好好喝。” 他拨开她筷子,“别皮!” 她又托着腮,眨巴着迷妹眼:“阿十,你真是惜字如金。” 他低敛眉目,轻声说,“很无趣是吧。” 她笑嘻嘻地答:“可是我爱呀!” “你再无趣,我都爱。” “你再坏,我也爱。” “无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,我都爱。” 明十看向她,“那为什么十天之后,你不肯留下来?” 这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。 他和她虽然是一样的人,但他们身处的世界还是不同的。他家世好,是有钱人,是豪门。她家境一般。而且,她已经对不起景明明,她可以离开景明明,但不能和他一起,再惹景明明伤心。这是景明明对她的付出,她所要坚守的底线。最重要的是,她不能为了他,而不要自己的家人。 她,并不会,也不愿意,跟着他到天涯海角。 “好了,我不问了。”他及时地终止了这个不讨人喜欢的话题。 *** 十夜忽然说,“阿十。你走吧!回比利时。不要再留在这里了。” 明十看向她,看了许久才说,“那你会跟我去比利时吗?” 十夜摇了摇头。 她说,“我的家人在夏海。我不能离开。” “你不走,我不走。还没到十天。我还在等,我要等到十天。”他说。 十夜收起了所有的温情,冷冷道:“何必拘束于一个你可能永远也要不到的结果呢!你现在就走。比利时有你的mama,有你的外婆外公,兄弟姐妹。你回去。” 明十执着于那一个约定,“没有够十天,我什么都不会做,我哪里都不会去!” “阿十,你这样是不是傻……”十夜哽咽。 他抱紧她,“只要现在,你还在我这里,我还能怀抱着你,就是值得!” 他做菜沾了一身油烟,他去洗澡。 十夜在大厅那盏仙鹤报恩的布幔灯笼下等他。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《春琴抄》,倒也多多少少看了好几章去。 她耐心尽失,直接翻到了结局。 原来,男主佐助的师父,也就是春琴,早逝。他为她,刺瞎了双眼,只守着回忆而活。他弹琴,授徒,最终也成为一代名师。但他独自,孤单地生活了二十一年之久。在八十三岁高龄去世。 十夜一声叹息。 一曲《春莺鸣啭》是春琴所作所弹奏,而她去后,佐助每每忆她,便弹奏这曲《春莺鸣啭》。明十在她身边坐下,背诵着小说里的句子:“只要不失却记忆,人就可以在梦中见到已故之人。佐助求仁得仁,你不必为此惋惜。” “佐助只是太过可怜了。他的爱太卑微。”她说。 她对里面的一段情节印象深刻,于是说道:“有一段时间,佐助换了蛀牙,右脸颊肿的厉害,入夜后苦不堪言。可是他仍旧小心翼翼服侍春琴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打扰了她。后来,春琴躺下叫他揉肩搓腰,佐助忍着痛给她按揉,末了春琴又让他给她焐脚。佐助是应声就躺倒,把她双脚放进怀里焐的,可是他胸口还不及他脸烫,于是又把她的脚放到自己脸上,用自己的脸来焐暖。他本就脸肿痛,还处处为着她。可是她嫌弃他,用脚踹他的脸,还说什么‘不焐也可以了!叫你用胸焐,并没有叫你用脸焐’。然而,佐助直到晚年,依旧沾沾自喜地摸着自己的脸说,‘春琴就连脚后跟的rou都比他脸柔嫩滑嫩。’” “是啊,春琴在佐助眼里,就连脚后跟都是美好的。”明十说。 “但也只是求仁得仁罢了。最低限度,他得到了春琴。他很满足。这就是佐助的快乐。”明十摸了摸她的头,说,“你能留住这里,我也很快乐。哪怕只是短短六天,我也很快乐!” 他去拿茶具出来泡茶了。 十夜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 她看了他一眼,他还在厨房等水沸。 她走到庭院的花木丛中去接听电话。 这里的信号要好上那么一点点。 “甜梨。你有危险,马上回中国。”这一次,慕骄阳的语气相当严肃了。 十夜反驳:“老师,你应该看过我在FBI的评估,我的格斗技术不差。我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。” 慕骄阳语气很急,“甜梨,你听我说。明十的情况有点复杂。我在比利时发现了一些情况,也找到了认识他的人进行询问。有人见到过,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两个一模一样的明十。这个才是我急着亲自飞比利时的原因。他们这些老外对亚洲人尤其是中日韩的面孔都是分不清的。开始不当一回事,后来通过大数据反复比对,存在着另一个明十有百分之七十的机率。而他们十色集团的员工反馈,很多时候,他们的老板明明刚出现过,布置下了任务,转个头回来又取消了。可是明十很多时候又回答不上来,他总是存在不记得事的问题。现在我们怀疑,是另一个‘他’盗用了他的身份。经过大数据,还找了一位华人地下骨科医生,他和明十一模一样,但在他们老外眼里以为是别的人,没有和明十联系到一起。这位华人骨科医生,游走在灰色地界,给非法打拳的人治疗。他本身是社会底层的人,靠这个发的财。另一个人才是吃人魔。十夜,你处于极度危险之中。我的侧写就是,你不成为他的同类,他就会吃掉你。但第一步,为了逼你就范,逼你离开明十,他会先杀死明十。我推测,接着他就会把所有的事都嫁祸到已死亡的明十身上。他用别的身份逍遥法外,毕竟,他这一类人在黑道里讨生活、多个假的护照、身份证,以及利用高科技易容术离开中国,回到欧洲,是非常容易的事。但目前第一步,他要明十的命。然后会是你的。” “所以,明十不是吃人魔,他的同卵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才是,对吗?!”十夜很冷静。她庆幸,她没看错人,明十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。所以,那时候,会爬下下水道救她的人是明十!不是明明,是她的明十。 她的明十,一直在努力抵抗自身的黑暗。哪怕,他是个心理变态者,但他一直很努力地想要救赎自己。 他和她一样,身处黑暗,却渴望阳光,渴望救赎! 这也是,她、明十,和明明不是同路人的原因。 明明,选择了彻底堕落,永坠黑暗!他放纵了欲望,甘愿受欲望所驱使,干着堕落的、随心所欲的事。 慕骄阳很急,“是。如此地相似,本质上,他应该就是明十的同卵双胞胎。但当年的事,没有人知道明明为什么会被‘扼杀’了,家族的人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,他是被偷走的婴孩。而当年的医务人员,全体消失了。27年里,或意外身亡,或病故。总之,没有活口。明明背后的事情不简单。” “所以,你马上给我回中国!”他说。 十夜叹气:“老师,回去有用吗?他可以追到中国来。” “我和国内警方已经做好部署。我们设下了天罗地网。”慕骄阳只劝她这一句,“回来,我们才能真正保护你和明十。” “我想想。”她说。 “时间要快!”慕骄阳答,“随着时间越来越短,明明的心里临界值将会越来越短。” 十夜挂掉电话,站在夜色里出了许久的神。 *** 整个晚上,她心不在焉。 明十给她弹三弦琴。 琴音动听又凄美。 十夜仰起头问他,“这是和琴,中国的古琴,你会弹么?” “会。中国的古琴才是我真正擅长的。”顿了顿,他又说,“我有一个堂哥明雪,他弹奏的《长相思》《长相守》非常动人。他靠这两个曲子,追到了心上人。” 十夜听了嗤嗤笑。 她忽然说,“阿十,明早我们回国好不好?我带你去我家,我给你买一把古琴,你弹给我听,好不好?” “好。”他没有丝毫犹豫,他甚至很高兴。他以为,她完全地接受他了。 俩人马上上网订票,订了七点的飞机。 “那要五点半就起来了,去机场有段距离。”明十看了眼时间,快九点了。 突然,庭院外传来兽吼,十夜捂着耳朵不敢相信。他家不会是进了走错路的豹啊,老虎了吧?! 她往外走,明十很焦急,赶着护在她身前。 那只兽见了十夜,先是很高兴,在地上打滚露出肚皮,是求宠爱的味道了。但一看见明十,就猛地跃了起来,向他露出锋利的犬齿和利爪,它还对着明十咆哮。 果然,明明和明十是两个人。对于人来说,靠视觉去分辨,很难辨认;但兽不同,兽第一眼就知道谁才是明明。 十夜安抚地拍了拍明十,将他拉回自己身后,倒像是她保护他一样。见大明冷静下来了,她才转过身来,说,“阿十。你先回屋睡觉吧。我出去一趟就回来。很快的。” 明十执着她腕不放。 她再度安抚他。 明十忽然说,“你和他上过床了是吗?他还真可恨!每一次都是这样,每一次都顶着那张脸,以我的身份出现。” “他也在诱惑你。”明十眼睛红了。 十夜一怔,气得一整张脸都红了。她指着他骂:“明十,你当我是什么人?看到个男人都可以上吗?!” 明十脸上也是白一阵,红一阵。 她撇过脸去,“我没有和他上床。即使他假扮你时,我本能察觉到不对,我拒绝了他。我从来都将你和他,分得清清楚楚。” 明十懊恼极了,一拳砸向旁边的廊柱,木质廊柱深深地凹了下去。 他无力道,“别去。你会有危险。” “不会。他不会轻易对我动手。你忘了,我是侧写师吗?!我会读心术。”她哄,“你先去睡。我保证零点前回来。” *** 明十不好打发。最后,她用了迷药。 她将药藏在嘴里,忽然吻了他,用舌头将药塞进了他喉咙。 明十睡着了。 他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稳,她才动了一下,他就抓住了她的裙摆。他抓得很紧,她在他耳边说了好多话,才哄得他放手。 十夜俯下来,亲了亲他的唇,告诉他:“明十,我叫肖甜梨。甜梨才是我的真名。当然,你也可以喊我十夜。我是属于你的十夜。但很可惜,我们不能在一起。我不能令景明明难过,更令景家蒙羞。明明和他父母对我真的很好很好。我不可以对不起他们。令他们蒙羞,更令他们成为所有人的笑柄。” 十夜随大明一起进森林。 进森林前,趁着还有信号,她给慕骄阳的卫星电话打去。这个号码,哪怕他在飞机上上,也能接通使用。 “老师,我有一个要求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我和明十明早七点飞夏海的飞机,估计四个小时后到。” “说。”慕骄阳言简意赅。 十夜:“我希望你调另一个辖区的刑警和专案组来跟这个案件。我会引明明回到国内。请你将景明明调开,别让他知道我和明十的事。我希望来办案的是不认识我,也不认识景明明,彼此以后也不会有太大交集的人。” “可以。”慕骄阳说,“我昨天就已经调了他去泰国,跟军火和毒品的交易。他擅长军火,我调他去跟这条线。他也没怀疑。” 十夜听了,轻笑了一声,“景明明从小就是这样,轴得很,还缺根筋。” “看得出,你对他并非没有感情。”慕骄阳叹息,“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,值得吗?” “姐夫。你应该最能理解情有独钟这个道理。”十夜换了个称谓,“明十不是无关紧要的人。我喜欢景明明,亲人那种喜欢。所以,等案子完结,我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的。但对外,我不希望景明明和景家被人指手画脚。” 慕骄阳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 已经接近森林了。信号断了。 十夜将手机放回别在腰封里的手机暗袋里。 大明发现的近道很有用,能缩短不少路程。她只管跟着这只大猫走。 无聊时,她也会逗逗这只大猫,故意去抓它尾巴,它就“猛虎回头”作势要咬,兼嗷嗷叫。 她无视之,又拽了拽它尾巴,发现它没有大大的蛋蛋,她眉开眼笑,“嗳呀喂,大明姑娘啊,原来你真的是女的啊!你爱上明明了对不对,甘愿作他伥鬼,哦哦哦不对,这样说话不好听,做他小跟班怎么样?你是女的好啊,你去报恩啊!化作美女就对了。啊,别用我的样子。我一想到这个就恶寒!” 大明像看白痴一样看她。 她又趁机捏捏揉揉它柔软的肚子,“不得了!他居然喂得你这么好。才一天,你肚子就鼓起来了!难怪甘愿作伥鬼!” 她突地一跳,避开了它扫过来的大掌和几根利爪。被它拍中的巨大石头,碎成了四五块。 她眯眼,“你这是向我示威?小心我红烧猫掌。你那掌rou挺厚,估计很好吃!” 十夜是特意穿的和服。 将自己柔软的、女性化的一面展示,也可以说是示弱,这样能减轻明明的戾气。现在不能刺激到他。 今晚这一步,很关键。 慕骄阳说,明明会杀了明十。 她还是不信。他们是同卵双生子,他们之间彼此其实是有感应的。他们不仅仅亲兄弟,还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!血脉在那里。她还是不相信! 当穿着和服和刺绣布鞋的十夜走近竹屋时,明明呼吸一窒,只觉她的艳丽,为萧瑟的竹林增色不少。 “你居然真的会来找我。”他说,放下竹笛。 他转身进竹屋,搬了一个竹桌子和两个竹凳子出来。然后,他再拿了好几碗精美小点心出来。 十夜一看,双眼发光。 明明看了,抿唇笑,露出一对狡黠的,充满少年气的小虎牙。 明十内敛又克制,从来不会这样笑。 而明明看起来,少年感很足,他更像弟弟。 “这个是松露朱古力冰激凌。这个是朱古力雪芭配红色浆果和水果酱,我拿来装饰的是五颗整颗的叫不出名字的红色浆果以及覆盘子,都很甜。你尝尝。比血还要鲜甜甘美。” “这三个是盐之花朱古力马卡龙。还有一个辣朱古力火锅,我已经把和牛片好了,你喜欢潮汕手打牛rou丸,我也备有。这个是蟹roubang,大虾在这里。沾辣朱古力吃,味道很不错,一点不腻。你试试。” 十夜坐下了。 明明替她沾和牛,沿着辣朱古力液绕一圈,再夹一个炸爆米花鸡rou球,再裹两裹,放进她碗里。 他将朱古力里辣椒的度调得很辣,不仅有花椒、藤椒、还有巨辣的外国魔鬼椒,以及提升味觉的龙蒿。 一咬下去,先是外焦里嫩的鸡rou球炸开,里面的汁液油脂渗出,好吃得不得了,跟着是辣味和甜味的混战,丝滑的朱古力融化开后就是只有三成熟的和牛。 十夜没什么出息,平生最大爱好就是吃。她被美食感动得流眼泪。 明明一脸嫌弃,“你真的就是饿死鬼投胎!” 十夜瞪他。 想了想,她觉得要挽尊,于是怼道,“你去打劫十色了?” “我?”他似笑非笑睨她一眼,“我还需要打劫十色吗?十色就是我的。我傍晚时,在十色的厨房里做好了,特意拿过来的。不过,其实我没想到你会过来。” 风清月朗,今夜依旧是个好夜。 她一边吃着美食,一边赏月赏竹。连她自己都叹,心境竟平静若此。居然可以和吃人魔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,同台吃饭! “尝尝松露朱古力冰激凌,不然就得化了。”他说。 十夜勺了一小勺放进嘴里,又是“唔”一声,松露和朱古力的配搭,还有和冰激凌的融合,太绝了! “我很好奇,你居然会做这么多西点美食。”她开始了她的“有效套取信息”。这是谈判学里的一个技巧。她的老师、慕姐夫就是全球有名的谈判专家。她选修犯罪心理时,还选修了谈判学。 “明十会做的,我全都会。他跟着法国蓝带学院的老师学习,我也跟着。他学什么,我也学什么。而且我们是双胞胎,我们会有强烈的感应。” 她从他的那碗冰激凌里勺了最大的一个红浆果,吞入腹中,的确是甜!她又问:“说说你小时候呗。我还是挺有兴趣的。” 明明放下勺子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唇边的笑意消失了,他说,“你真的会有兴趣知道?” “当然。”她答。 明明将手放于膝盖两侧,忽然说,“吻我。” “吻我。我就告诉你。” 十夜挑眉。 他刚才说,“十色就是我的”,“他学什么,我就学什么。他会的,我都会。” 十夜隐隐开始感到不安。明明,他在企图取代明十! 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他就不止是要明十的命那么简单了。 死去的人,别人怎么说都可以。如果死去的是真正的坏蛋吃人魔“明明”呢?那活着的就是明十,拥有无数资产,坐拥金钱的帝国,以及社会身份地位。明明何必还要去嫁祸明十?!既然大家都认可他就是吃人魔,那他“死了”就可以了。 真正死去的人是谁,有什么重要。同卵双胞胎连DNA也是一模一样的!从一开始,明明就想好了,他要明十以“明明”的身份死去,做成畏罪自杀的模样;而他,明明,以“明十”的身份重生。 嫉妒、报复,夺回。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,一切令他妒忌明十的东西,他都要夺回。 侧写是要经过多次修改,才会无限贴近真像。 所以,身在比利时的慕骄阳才会出现了偏差,但大致方向是对的。 十夜敛下了杀心,爬到了他怀里,他将她抱到了腿上。 她张开嘴,含吻他,将舌头伸了进去,然后将那粒小小的浆果也一并送进了他嘴里去。 这个吻,吻了很久。 明明很渴,并不甘心于接吻。他将她和服拆松了,手伸了进去,一把握住,然后是揉搓。 十夜咬紧了唇。 他察觉到了她的拒绝。 他停止动作,只是抱着她喘息。 她就在他怀里。一米七四的个头,并不娇小,但她躯体是曼妙多姿的。他喜欢此刻无比贴合着他的身体曲线。他亲亲她发,说,“我从一出生就被抱到了一对比利时夫妇那里。因为mama是个中国女人,爸爸是比利时人,一开始时我也真的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孩子。” 他开始讲述他的过往。 但渐渐地,他长大了,开始表现得怪异,父母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温和。有时候,他们甚至嫌他是麻烦精。 总体来说,他们对他还是不错的。 mama在唐人街美食城里做会记,而爸爸是医生。他的前十年,处于平和的阶段。家里状态也是,风平浪静。直到他十岁后的一年,他的爸爸因为一次手术意外,不仅赔了很多钱给病人家属,还失业了。 他们被逼搬了更小的家,更差更乱的街区,但卖掉房子的钱还是不够还钱的。那时候起,他爸爸脾气变得很差,开始酗酒,并会在喝醉时揍他们。于是,女人走了,从此再没有回来。 他跟着爸爸。 爸爸在黑市当医生,也教给他本领。 但家里太穷,他读不起大学。于是,他工作了一年自己赚到了学费进入了医学院。 他却又和社会大众格格不入的,医学院里的所有师生都不喜欢他。哪怕他成绩其实很优异。 最后,他还没有毕业就离开学校了。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被孤立,在学校里,他就是怪物。 于是,他融进怪物堆里去,学他爸爸一样,在黑市当医生,居然就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。 他渐渐有了名气,来找他的都是“大人物”。他的财富在积累。 但当他无意中在电视屏幕里,看到财经类的新闻访问了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,他才发现,他过的,全是虚假的人生! 可是那个叫明十的男人,却如此高高在上,坐拥最好的一切,坐拥能令所有人都喜爱的甜点王国。 是啊,谁能拒绝甜点呢?! “我看过他和mama的相处。他mama很爱笑,也是一个爱吃甜吃的美妇人。他们在一起,一家人在家看电影,做美食,分享美食,连笑都是甜蜜的。即使爸爸缺席,但那个女人,很爱她的孩子。”明明眼睛里露出哀伤,“后来有一次,我把明十打晕了,关在食品仓库里。反正里面有吃有喝,饿不死他。我关了他一个月。我在他家,在他公司,我就是明十。mama很爱我。我感到很开心。但有一次,我问mama,我出生时,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。mama却说没有的,她只有明十一个孩子。医生只给她抱来了明十,却把我换走了!” 他的话戛然而止。 此刻,明明再度变得暴戾。 十夜忽地抱紧了他。 原来,明明也是一个可怜人。 她放软了声音,“那你知不知道,究竟谁抱走你的?为什么要这样做?是卖婴儿吗?毕竟有些外国夫妇患有不育症,只能领养小孩。没有什么比婴儿更好了,什么事都不记得,是一张白纸。”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她发,将她盘头拨了下来,披散一身。他又亲了亲她的发,心情渐渐平复下来,“表面上查到的是这样。我的领养夫妇的确是不孕不育的。他们支付了医生三十万美金。只是我没有如他们的愿。我不是一个好孩子,甚至是一个怪胎。” 她叹息,“后来,你爸爸经常打你是吗?” 他手忽地紧握成拳,又松开,“我十二岁那年,曾被他打断三根肋骨。后来,福利署的将我送进了孤儿院。直到我十八岁成年了,又被赶了出来。我去找他,问他要钱读书,被他赶出了家门。还骂我本就是野种,杂种。我为了生存,不顾脸面,继续去求他,没有钱给我也没关系,教我医术。于是,他就将我带去墓园,失业后,他在那里工作,最低等的工作,但有许多现成的尸体。他教我解剖,教我各种医学知识。我在大学时,也曾是脑神经外科,和心外科最顶尖的学生。但他们所有人都妒忌我、排挤我!他们也骂我是杂种!” “呵,一个是杂种,一个是人人敬慕的甜点大师。世间何其不公。”明明冷嘲。 十夜的心紧了紧,她正要离开他一点,却被他再度按回了怀里。她只好仰起头来,看着他眼睛,认真地说,“明十一直想对你好。是你推开他。你们是亲兄弟,是一模一样的一双人。明明,自首好不好?” “为什么要自首!杀人的是吃人魔。”他嗤。 他的怨恨无法化解,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,用日本人的风俗传统来说,他已经入了魔。 “你一定要对付明十是吗?”她冷冷地问,已经挣脱他,站了起来。 明明只觉怀抱一冷,失去了她的温度。 他是如此渴望拥有她,紧抱她啊…… 他向她伸出手,“甜梨,和我在一起不好吗?” “我们拥有整片王国,可以活得逍遥快活,有用不完的钱。我mama也很喜欢我。她也会喜欢你的。你跟我去比利时好不好?” 十夜并没有试图激怒他,那不是最好的方法。她已经完成了对他的侧写。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 她说,“上一次,你为了当明十,关了他一个月。那这次呢?为了永远成为他,你要杀死他是吗?” 明明低垂着头,没有说话。 十夜忽然靠近,他一喜,以为她回心转意。 她半搂着他,在他脸颊上亲了亲,说,“明明。用回自己的本名,做回自己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我也并没有忘记你,和我相识时的那个明明很爱笑,很温暖,他还救了小明。” 顿了顿,她退后两步,然后道别,“明明,我就先回去了。你好好想想好吗?无论是你,还是明十,你们的名字不应该被互相取代。你就是你啊,明明。” 为了逃脱,她不介意使用美人计。金蝉脱壳,也是讲究策略的。 她要稳住他,她和明十才能顺利回到国内。 走到森林边时,大明还跟着她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大明,说,“大明啊,你回到森林里去吧。无论是我,还是明明,都不是你的归属。你属于大自然的。下次别这么蠢上当了。看到捕兽夹,逃得远远的,知道吗?!”然后从提着的袋里拿了一大块rou脯给它,又说,“特意给你留的。从明十的厨房偷的最大一块干rou脯呢!快吃!管饱!” 大明叼着rou脯,万分不舍地对她蹭了又蹭。 她说,“走吧!别回明明那了!” 等她离开很远很远了,大明吞咽掉那块rou,再度回到了明明身边。 竹屋里的明明抚摸着那把三弦琴,轻声叹,“你是动物,动物比人忠心。十夜的心,早变了。” 他露出悔恨,如果那段时间,他不离开日本回比利时去处理十色生意的事,就一直留在日本,或许,这个时候,她爱上的就是他了…… 他抚琴,琴声愈来愈急,最后紧绷的那条弦断了。 他将琴摔作两半。 “既然,你不愿作我同伴共同狩猎,那你就是我的猎物了。十夜。我爱你,自然要得到完整的你。从头到脚,即使是一根头发,都是属于我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