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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    

第一章



    “哎,李栩,我听别人说,你当上警医了?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李栩一身暖白高领毛衣,划拉屏幕的指尖一顿,头也不抬地颔首,淡然自若的容色不见半分悦色。

    谭爰没好气撇撇嘴,一把夺过手机,干净利落揣进裤兜,一气呵成,风漫过林梢,斜阳洒在她披散的卷发,卡其色风衣微扬,整个人似全被镀上金光,明媚动人,却又不失风度的飒气。

    李栩蹙眉盯了片刻,火气早已乱窜满头,朝她伸出掌心,语气冷硬:“还我。”

    谭爰轻“哼”一声,掏出手机递还给他,要不是自己知道这家伙的少爷脾气,她才不会乖乖听话交出去,哪能让他得逞。

    街道人穿马路,行色匆匆,不远处停了辆不起眼的豪车,司机老张降下车窗,笑吟吟吐出“快上车”,待人坐好后,他才驾车行驶到天桥,似想起重要的事,复道:“夫人说,今天是个大好喜日,办了场晚宴等你一起庆祝。”

    李栩一言不发地盯着聊天界面,紧接着深吸口气,合眼靠座,无声抿了抿唇,谭爰偷瞄瞧着屏幕,难得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mama:你哥回来了。

    mama:刚好今天你当上警医,你哥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我和你爸一块商量好了,晚上一同庆祝你和你哥。

    “张叔,我不想去。”夕阳很好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,李栩睁开眼,目光移到车窗外遥方疾速倒流的城景。

    司机反应过来,心领神会话中指意,面露难色望向后视镜的少爷,唉声:“不去怎么能行?李董和夫人亲自cao办的晚宴,哪能说不去就不去?”

    “不想去。”

    “小栩,张叔年纪大了,一把老骨头,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一门心思,但这码事总归还是去为好。看在张叔这么多年接送你份上,就去吧。”

    李栩垂下眼帘点头,谭爰再度瞥向发亮的屏面,眼底一片复杂。自打他知道自己不是李家亲生的后,好像全都变了,这人,任性了许多。要是王叔没开口,说什么都不会去。

    可她始终不懂,究竟是什么缘由,让一个吊车尾的人,义无反顾踏上警医之路,这个问题,困扰了她好久,仍无法得出结论。

    宴厅漾着《月光曲》旋律,人声熙攘,中央处的李母眼尖瞅见李栩,露出慈母般的笑,招手示意过来,一旁的李父正乐呵举杯,回敬围拢的来宾,无暇留意二儿子的到来。

    “你哥哥在那儿,快去叙叙。”李母目不斜视瞧着宴门方向,李栩顺着视线看去,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往人堆里一站,显得分外显眼。风尘仆仆间,躯姿笔挺,是没来得及换下的警服,袖挽至小臂,肌rou线条利落分明。凛然正气扑面而来,令在场的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,很快,与李家生意往来的合作商回过神,立刻堆笑上前寒暄几句。

    “池总难得一来,真是让我们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是啊。”

    “几年不见,都长成帅小伙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不,事业有成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场面和睦融洽,尽是恭维谈笑,李栩望着应对自若如的男人,不由攥手:从小到大,好像所有的聚光灯,都围着他一个人,而我,在哪儿都令人厌恶。

    片时,李栩静立收尽眼底,缄默转身丢下一句“妈,我先走了”,李母蹙眉忙拉住他,“去哪儿?好端端的,怎么说走就走?”

    “回家,不想呆这。”李栩轻挣开母亲束缚。

    李母眉头蹙得愈发深,正欲喊他,肩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,李父手搭在她肩上,摇头道:“他要走,就给他走,省得谁都闹不愉快。”

    李栩闻言脚步一停,不顾众人目光所及,径自离席,窃窃私语飘入耳畔,李父脸色难堪一瞬,强颜欢笑转拿话筒打圆场:“让各位见笑了,家二不懂事,许是心情不好,回去调整下再来。”

    皓月挂当空,谭媛追上那孤寂落寞的身影,闪身挡在面前,脸颊微泛红,气喘吁吁问:“走那么快干嘛?还有,你离场做什么?也不怕别人怎么瞧你。”

    李栩烦躁绕道,声线不耐:“你觉得呢?要不是张叔,我死都不会来这种人多麻烦的鬼地方。谭姐,你也别跟我瞎扯什么大道理,我不想听,也不想去听。”

    谭爰见他油盐不进的倔样,话到嘴边的话全憋了回去,不再三番五次阻拦,由他自去,五味杂陈的劲儿不知翻腾多少回:从上车到目前为止,就没一次好脸色过,在哪儿都嫌累嫌烦,真不知道他下次能任性到哪种地步。

    李栩连灯未开,“咔哒”锁上房门,蹲身埋头抱住自己,不安闭上眼,思绪混乱如麻:即便知道做错了,可那又怎么样?

    我始终是要一个人走下去。

    十八岁的成年礼,十八岁的宠爱,十八岁的我,在那人到来时,破灭了。

    mama……

    “小栩,成年礼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生父母三月前病逝了。”

    爸爸……

    “小栩,成年礼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别再无理取闹了好吗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的“成年礼快乐。”

    是名义上的哥哥。

    六年前晚会,仓促收场,他们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孩子,只有我不知道自己是收养的。后查清,我出生被人贩拐走,中途出事藏进草丛,恰好他们孩子丢了一年多,错把我当成弃婴收养。而名义上的哥哥,福分好,在某天下午,遇上正收摊的我亲生父母,也就是他的养父母。

    那时的我和爸妈闹不愉快,抹泪推开门,要下楼找水喝,调整情绪,好巧不巧,一切被他撞见眼底。

    “你哭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来了,爸妈不要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要?”

    我一时语塞,气得说不出话,只觉这人在炫耀嘲弄,肯定是见不得自己好,一时没有回答,而在避开他下楼时,身后莫名传来了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成年礼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我唯一的弟弟。”

    记忆破碎,到此为止。

    我忘了,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。

    李栩眼眶悄然泛红,泪珠浸湿袖口,喉咙干得发涩,他抹了把脸起身,推门下楼去厨房倒水,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,一缕月光漏进,勉强驱散几分漆黑。

    他拿好水杯踏出厨房,适时走到客厅,就听见电子密码锁“滴”的轻响,他下意识偏头看去,门被推开的一刻,露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。

    男人摸索按下客厅开关,顶灯应声亮起,暖黄光线铺满客厅,照在穿警服的人身上,见到他时,先是一愣,神色疑惑,语调不确定。

    “你哭了?”

    李栩沉默了。

    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别墅,同样的人,让他怎么说得出口?许久后,李栩面无波澜直视他的眼睛,意味不明中略带嘲弄,问道:“你很在意?”

    “确实在意。”男人思索好一会,补充道:“想不在意都难。”

    李栩轻蹙眉,搞不明白这人是真不懂,还是假不懂,气笑反问:“这有什么好在意的?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你,所以在意。”男人很认真同样地直视回答。

    李栩不自在喝了口水,将杯子放在桌上:“池翊生,我记得,我好像跟你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吧?”

    “的确,但你很爱哭,总让人发现。”池翊生不觉方才从头到尾的话有什么问题,好似在说家常便饭:“是人,都会注意到。”

    李栩被噎住得说不出话,索性不再看他,果断上楼,躲在被窝里生闷气,烦躁捶了捶枕头,心底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,真是让人又恼又怒:可恶,他好气,但我拿他没办法。

    滇冬十二月,南云市公安局,李栩拿着三份文件,跨步迈入大厅,打印机嗡嗡作响,白墙上“珍爱生命,远离毒品”的标语十分醒目,他正打量着四处,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他回头一看,女人齐颈短发贴在颈处,眉眼清正,双手插着挺括的白大褂走来,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干练:“你好,我是这儿的刑侦部队法医,夏处。”

    “嗯,”李栩淡淡点头,将调令递上前:“夏法医好,我是李栩,警校医学专业毕业两年,今天来报到。”

    夏处接过调令扫去,目光停在“缉毒支队警医岗”字样,随即将调令还给他,声音平稳无波:“你编制挂在缉毒支队,不归法医科直管。”

    “缉毒支队在主楼西侧五层,直接找副队就行,样本送检、伤情复核,就来法医科找我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夏处的肩膀便被人熟稔地勾住。夏爰朝李肆轻眨眼,旋即偏过头,目光落定在她脸上,扯出半截戏谑的笑,煞有介事地敲了敲自己的警徽,尾音拖得绵长:“我的法医小姐,该走了,还有案子等着我们搞定呢,没你可不行。”

    夏爰拍开搭在肩上的爪子,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,斜睨正死皮赖脸贴着自己的人,口吻凉飕飕:“少往脸上贴金,没你我,照样能把尸检报告写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你负责解剖真相,我负责抓人归案,这叫天作之合,缺一不可。”说罢也不等反驳,谭爰率先迈开长腿,指尖转着钥匙朝警车走去,还不忘回头抛个wink,惹得夏法医狠狠瞪眼追上。

    李栩欲言又止看着两人身影,他从未想过谭爰会是名深藏不露的刑警,更未想过她原来也会有不正经的一天。

    半晌他才收回目光,转身依着夏处的指引,往主楼西侧五层行去。走廊尽头挂着“副队办公室”标牌的门赫然在目,李栩抬手叩门“报告”,里头传来一声“进”。

    李栩见到副队时,愣住了,有疑惑,有意外,但更多的是意外:“你是副队?”

    “见到我,”池翊生弯眸淡笑,“很意外?”

    李栩不置可否点头,把三份文件交给他,方才心中疑点化为泡影:埋的真深……怪不得他出场次数不超三次,原来是缉毒警。

    池翊生快速浏览确认无误后,从抽屉里抽出队员登记表和笔,“紧急联系人那里写两个,填好按手印。不用多说,你也知道,先保住队员的命,其次是嫌疑人。”

    待李栩唰唰填好登记表,又拿了份备勤排表给他,领人去往装备室领装备,消毒水味道如潮汐扑来,指向专属急救包,压低声音解释道:“纳洛酮是遇到队友不慎沾上毒品,或吸毒过量用的,护具出警必带,其他的自己回去看。”

    “背熟手册条款,案件、人员、行动路线,任何人都不准提。密保不及格,暂缓上岗,又或是,退回单位。”池翊生一并将密保手册、对讲机、门禁卡、宿舍钥匙交在李栩手中。

    两人到临时医疗点,池翊生交代叮嘱药品管理事宜,而后领人熟悉地方区域,介绍队员,讲清规矩,最后让他去内勤登记,明天会有老警医告诉他。

    池翊生走时,经过李栩身旁时,轻笑出声:“surprise。”

    “李警医,welcome   to   join。”

    李栩诧异看向他,他原以为他会转身就走,没想到他还在站着等他的答复,只好僵硬地点头,说不出半句话。池翊生又低笑一声,就这么转身随意挥手,补了句莫名其妙的一串英文。

    李栩盯着他离去之的背影,最终移开视线,望向澄蓝天空,和那人的警衣一样蓝,他不是听不懂,而是不想懂。

    非要说的话,翻译过来是,“嗯,我意外中的意外”。

    这几日,李栩跟在老警医身边学习各种实cao技能、应急演练,偶尔池翊生会来看他,除此之外,他还要背密保手册。夜灯照在书页上,李栩背得头痛欲裂,索性趴在桌上,小声着念,生怕吵到熟睡中的舍友。

    “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》第十三条第(六)项规定:维护国家安全活动和追查刑事犯罪中的秘密事项   。”

    “第十三条(七)项规定:经国家保密行政管理部门确定的其他秘密事项。政党的秘密事项中符合前款规定的,属于国家秘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栩不自觉望着字样出神,他怕苦怕累,正如此时,挑剔上为什么要背这么多,他是真经不起一点儿折腾,虚空划动手指,不仅头痛欲裂,还烦躁焦灼。

    明明可以在少爷位置上,坐等吃喝玩乐等死,偏偏要一意孤行去当警医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,又或是那人来了后,激起了他的胜负心,义无反顾在高三的无数个日夜恶补知识要点,从成绩吊车尾怒冲年纪前十,报上警校。

    年少时的扬言,充满不服的劲。

    既然他当警察,那我就当警医。

    六年前,李栩大吵大闹,扰的家里不得清净,反观他们亲儿子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的一个,渐形鲜明对比,再加之血rou愧疚,让李父李母更偏爱亲儿子些许。

    李栩可没少因为这原因哭了多少次,有时,他也怕闹自己过头,怕他们不要他,甚至像玩物般随地丢弃。

    最深刻的,是他们儿子回来的第一个月,所有人出乎意外的都不在家,李栩恼怒砸坏水杯,客厅地上满是玻璃碎渣,娇嫩的双手被划破,衣服沾上几滴血液,不争气地坐地抽泣流泪,似是觉不到掌中传来的疼痛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阴影笼住了整个人,他下意识抬起头,却看见脊背绷得笔直、抿唇不吭声的池翊生,正俯视瞧着他,眼里不是居高临下,而是种无法形容的复杂,是犹豫?关心?担忧?好像又全不是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哭的第十七次。”

    “要你管!”

    李栩本就心情不佳,被这人激得立马站起身,抹了把泪,吸了吸鼻子,叉腰作势:“我告诉你,你别以为你来这个家,我就会怕你……”

    池翊生闭口不语,只干巴巴杵在他面前,李栩见他不动声色的模样,心中更来火气,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,又大滴落下,积压已久的情绪如贯泄泻而出,哭腔是抑制不住地发颤,一口气说了大串没头没脑的话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都讨厌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娇气…笨拙…任性…”李栩肩头轻颤,哽咽着继续道:“是…无人喜欢的…傻瓜……”

    过了许久,池翊生才缓缓开口道:“所以我出现了。”

    李栩梗着脖子嘴硬,边故作恶狠狠神色,边擦着哗啦啦的泪,说着自己认为最难听的话:“谁要你出现?!要不是因为你,我也不会哭,也不会……被同学背后议论,爸妈讨厌至极,现在成了个没人喜欢的笨蛋。”

    池翊生沉思道:“那我喜欢你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,你就不再是没人喜欢的笨蛋了。”

    “而是被我喜欢的笨蛋。”

    李栩泪水止住,吸吸鼻子:“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知道啊,”池翊生抬手捂住他的双眼,拥入怀里,拍背安慰,声音温柔得轻如羽毛:“可是,你哭了唉。”

    李栩罕见地没挣开,抽噎着捶打他,眼睛肿的睁不开,池翊生就这么任由他哭打自己。

    那时,他就在想。

    池翊生,好讨厌。

    入职的第五个月,部队传来重大消息。

    缉毒部署会,池翊生正对着桌上摊开的边境地图,指着标有红叉的标记,正色道:“刚才收到线报,獠莽帮贩人四个月后要跑路,也就是说,最迟四月前收网。”

    “云南边境线总长4060公里,贩人主攻中缅边境,次之中老、中越。中缅1997千米、中越1353千米、中老710千米,贩人分别会靠这四座山脉。”

    “大娘山,邻金三角,跨境贩毒主通道。?无量山,滇西转内陆核心要道。怒山,深山便道,毒品种类混运。横断山脉,含高黎贡山、云岭,全品类,跨境主山脉带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等什么,行动啊。”突击组组长邓潘一拍案板起身。

    闻骁咳声打断:“急什么,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,一群狡诈的狐狸,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做事风格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栩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言,不语瞧着他们争吵,众人被

    会议室里笔尖划过纸张,针落可闻,池翊生率先开口:“上级命我当卧底,先把作战方式敲定好。”

    室内余人面面相觑,发表各己不同观点,三小时后,最终敲定方案。

    池翊生超绝小学生卫衣,配镜叼烟,歪靠在夜店墙上,双手抱臂瞥向旁边晃悠的黄毛,撩发嗤笑,混不吝道:“哎,兄弟几个平时都玩啥提神的啊?”

    “新来的?”黄毛斜睨他:“懂规矩吗?”

    池翊生摸出半包好烟递过去,适时挑眉拉关系,塞几张大红现金,混不吝道:“有硬货带带兄弟。”

    黄毛见好就收,领他往包间去:“行啊,跟我来,认认人。”

    池翊生临前背后比了个OK手势,躲在暗处的众人收到指示,开始分配人选备好战略,接下来的行动令人出乎意料的顺利,直至七月份夜晚九点半左右。

    池翊生往巷子无人监控处,踉跄抵墙,冷汗直流,下颚线绷得发紧,面色是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不复往日神色,李栩连忙扶住他,话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担忧,“怎么搞的?”

    “验忠涉毒…不多…”池翊生背靠冷墙,眼皮沉得掀不开看向他,发出含糊气音:“是……白粉……”

    光束手电筒快速扫过池翊生,颈侧脉搏被探了探,李栩迅速从包中摸出排毒针剂、生理盐水、棉片,针头扎进静脉,又瞥向他,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不舒服?”

    池翊生眼神依旧略有涣散,青白脸庞多了些许病态红,干咳两声,哑声道:“头沉心闷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嘴里便被含服速效药,池翊生缓了好一会,这才抬眼看向他,李栩戴着白色口罩,耳机挂耳,衣着黑白高中校服,个子瘦瘦的,瞧不出半点警医样,倒像是个乖巧少年。

    巷口突然传来声音,“陈哥,在那儿做什么呢?”

    李栩一眼便认出是夜店的那黄毛,池翊生上前挡住他的视线,看向来人笑的自然如常:“哟,张景小兄弟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张景可不管这些,一个劲往后瞧,奈何他高大身躯遮得严严实实,愣是没瞧出,不耐烦地边要推开边嚷道:“陈哥,让开。”

    眼见池翊生一动不动,看那张景要硬闯的模样,李栩脑袋急得团团转,现身双手插兜睨着张景,眼神能有多凶,就有多凶:再这样下去,只会败露。所做的一切,前功尽弃。

    “啧,陈哥原来好这口啊?这么年轻,一看就嫩,怎么不叫上兄弟同享?”张景以为池翊生喜欢小男生,也不顾忌,说着伸手就要去碰李栩。

    没等池翊生抬手阻拦,李栩避开迎来的手,动作又快又猛,一脚狠踩张景的脚,张景痛呼出声,李栩淡笑唤了声“哥哥”看向他:“这么久不回来,害得我好担心,原来是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鬼混了。”

    池翊生心领意会,将他拉过自己旁边,偏头勾肩搭背,不屑嗤笑:“昂?小孩,再说一遍,谁鬼混呢?”

    “信不信,”语气转了个弯调:“哥哥惩罚你。”

    李栩不自在地移开视线,淡定咳两声,语调不禁弱了几分,“正经点。”他从没跟过谁这么近距离过,除了那次在池翊生怀里哭。

    “他是你弟?”张景原本方才的怒气瞬间此刻泻半,不可置信中带着审视与疑惑。池翊生轻笑点头,自顾自摘过李栩一支耳机,放进耳朵里,眉眼放柔,旋律似乎听起来很不错。

    当我不在你会不会难过

    你够不够我这样洒脱

    “放的什么歌?”

    说不上爱别说谎,就一点喜欢。

    “说散就散.。”

    说不上恨别纠缠,别装作感叹……

    “手机拿来。”

    李栩不明所以地将手机递给池翊生,他手指滑动屏幕,点了一首,音乐频道风格变了样儿。

    Fade   away

    “陪哥听一首。”

    Fade   away……

    一曲唱至高潮。

    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,我唯一的弟弟。”

    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……

    李栩闻言愣住,余温散尽。

    他走远了,背影亦如当年坚定不移。

    偏僻的城区老旧小区内,闻骁六人得知李栩被人发现后,发了好大的火气,拍板指向他:“李栩,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?!没有命令,擅自行动,违纪违规。”

    突击队组长邓潘婆口婆心劝架拉住闻骁:“闻队别冲动,李警医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够了,老子他妈的没骂你就算好的了。”闻骁一把推开邓潘,骂骂咧咧:“还好没发现,要是被人知道,情节严重,记大过开除,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
    情报拔术员颔首附和:“是啊,一旦暴露,全都毁了。”

    “闻队,说的对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,贩人怕是早要笑个底朝天。”

    “有这样的蠢笨如猪的队友,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警医的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责怪、叫骂、劝架的声音,此起彼伏,吵得李栩烦乱起身,“砰”的摔门而去,话里带刺:“吵死了,一群蚊子苍蝇叫。”众人黑得面如锅底,有几个毫不客气骂回去,不用想,李栩可算是将所有人都得罪的死死的了。

    凉风掠过李栩脸庞,他经过那处巷子时,不由顿住脚步回望,眼眶已然不知何红了,泪水无论如何都留下不来,心头郁闷如波涛翻涌:我又一次被人讨厌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在这?”声音从背后响起,含糊不清,他僵直地回过身,看向路灯下仍穿着卫衣的“小学生”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。

    眨眼之间,泪,落了。

    池翊生皱起眉:“怎么又哭了?”

    “你说了,不止一次了。”李栩顿了顿,又改口,“从六年前……不对,是从七年前,你为什么总说我哭了,我明明对你那么不好,可你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要对我好?”

    池翊生静静盯着他,不作回答,只是将一样东西塞进李栩手中,他低头垂眸,捏了捏葡萄味棒棒糖包装,看不出在想什么,“给我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,你需要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想哭,就吃糖。”

    池翊生替他抹去眼泪,掌心覆上其发丝轻柔。

    “哥今天知道是你生日,特意买了送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没其他味,下次送你各种味儿补上。”

    “720颗。”

    “年年有哥在,年年有糖吃。”

    从以前到现在。

    他对他,总是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李栩直视着那双映着自己一人的眼睛,心头再次又漫上复杂五味杂陈,半晌,才艰难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720颗?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弟弟李栩的生日。”

    隔雾散尽,萌芽滋生。

    朦胧贯穿至心底。

    ——喜欢上哥哥,好像个怪物。

    李栩眼角泛红,说不出口的话,埋留深海。

    他颤抖地环抱住眼前人,埋头合上眼,嗅着那人身上带有的甜香糖味,第一次的主动,如一场梦。

    ——拥抱他,很宽大,很温暖,很安心。

    “哥,他们都说我有错……”李栩眼睛发颤,抱紧他问:“我,是不是真的很令人讨厌。”

    路灯打在身上,熠熠生辉,仿佛全世界,只剩他们二人,池翊生轻拍他的背,语气放软:“在哥这儿,不讨厌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和你一起,不想和别人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上级命令,是不可以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李栩黯然一瞬,松了几分,扯出一抹笑要松开。池翊生忽地相扣住李栩的手,紧接着握紧,抬起在他眼前晃了晃,眉眼弯弯,笑得晃眼:“哥只有你一个弟弟,舍不得,也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李栩哪能不懂话中意思,笑问:“哥哥这是破例吗?”

    池翊生“嗯”声握紧他的手:“擅自喜欢你,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李栩愣住:“什么时候,喜欢上的?”

    “初见喜欢,再见,还是喜欢。”池翊生不由抚过他的眉眼,最终停留在眼睛处,摩挲许久,李栩想到了个问题,率先出声:“哥,我和你都犯了个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碰了条不可触碰的红线”

    “成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独属彼此的破规共犯”

    池翊生低笑“嗯”声,轻捏李栩那从小娇生惯气的脸蛋,又软又嫩,正欲松手要离去,衣角被他拉住,听见一声“哥,要平安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,我的男朋友。”池翊生回头扬起笑点头,李栩不好意思地松开手,眼神飘忽不定没开口,挥手告别他,直勾勾停留着挥之不去的背影,许久才离开。

    第七日,缉毒队三四十多名队员已待命伺机而动,蹲守最有可能逃窜的路口,只等准备即刻收工围剿,闻队不知所踪,许是临时突发急事,留队内核心主力资深民警坐镇。

    毒窝方向突地一阵急促喧哗,灯火大乱,四处逃窜,显然是察觉周遭异样,布下天罗地网,没等民警发令,房内爆发出激烈枪响,张景猛踹开后门,领众手下疯窜,有的甚至架车直冲路口,乱成一锅蚂蚁。

    池翊生冲出火海,警服沾血,仔细一瞧,哪儿都毫发无损,来到部队,匆匆对众人指挥道:“来不及解释,闻队现在不在,你们先去追其余贩人,我去追张景带走的那些,动作要快。”刚走没多远,池翊生腕间就被一股力道拉住,回头一看,是李栩。李栩眼里满是担忧,似是生怕他消失在跟前般,池翊生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俯身低头啄吻,是又柔又软的触感,浅浅贴着,轻如蝶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随即抱紧李栩,紧接着松开他退后:“闭上眼睛,后退十步,默念平安,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别怕,等任务完成,哥哥带你走,买许多糖果。”

    李栩愣住,似未抽离方才的吻,而后回过神,按照他说的去做,闭上眼睛,后退十步,默念平安,会回来的,转瞬睁开眼,身影消失不在了。

    刹那,李栩掉头跑去前往帮助其他队友,风呼呼扑在身上,贩人四处驾车跑,后面大批警车紧追,两名贩人掏出手枪,“砰砰砰”打在车胎,警车立即减速控距,同步呼叫支援布控拦截逼停,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,遇枪击依法自卫。

    终于在一个城区拐角包围住贩人们,四周都被警车围堵,贩人们不甘心枪支扫射要跑,队友们立即隐蔽掩体,喊话警告,其余警察同步压制火力,分侧包抄封堵逃跑路线,路口堵死,贩人们无处可逃,被铐手全带走。

    李栩不知给了多少位受伤的民警包扎好伤口,见那边情况差不多,便站起身,回到警局,松了口气,掏出手机,翻找联系人,见到池翊生名字时,手指不由停住,点进去页面发消息。

    李栩:哥,你在哪?

    “叮”消息提示音响起。

    池翊生:在想你,等我。

    李栩:好……

    十分钟。

    李栩:还没好吗?

    二十分钟。

    李栩: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

    二十五分钟,仍未等到消息。

    李栩不自觉握紧手机,意识到什么,赶忙去找人寻找支援,恰好在走廊碰到夏处,忙抓住她的胳膊:“夏法医,副队,到现在还没回来,可能出事了,需要派人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夏处眉头紧锁,摸出包里手机,在屏幕上打字发送,亮光熄灭,她将手机放进兜里,扶了扶眼镜,道:“你放心,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,你看到闻队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,怎么了?”

    李栩心头莫名涌上不安:“从围捕到现在,他……好像都没有一次出现过,是有急事吗?”

    “不好,出事了。”夏处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

    “什么出事了?法医小姐。”谭爰慢悠悠走来,站定在她的身旁,又道:“你们刚才提到闻队,对吧?根据我多年刑侦经验来看,他可能是大boss哦,要是的话,也就说得通了,大案久不破,小案屡次破,现在逃跑,或许是拿到机密。”

    李栩怔在原地,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,都解释得通了,从一开始就被骗了,打断是缓兵之计,出乎意料顺利,是静观其变,就连被人撞见指责,是故意为之。

    “你好好呆着等消息,我和夏法医一起去,有涉及到刑侦案子,你哥……我们也会替你找到。”谭爰拍拍他肩膀安慰,和夏处走出大门口,坐进警车,疾驰开去。

    第一天,没有消息。

    第二天,没有消息。

    第三天,传来他因公殉职的消息。

    李栩垂眸盯着叠的整齐的染血警服,案上躺着两颗棒棒糖,是葡萄味的,旁边是被打开过的白色盒子,里面放着两枚定制的小巧蝴蝶款戒指,一个背面是去爱你是爱你,另一个是翊栩如生,桌上还有敞开着的纸张,貌似打开两次。

    字迹飘逸,透出真诚以待。

    自由蜕变,新生希望。

    大胆往前走,哥永远爱你。

    右下角,是三天前增添的字,微带仓促凌乱。

    替哥活下去,下辈子再见。

    “抓到闻骁了,他在审讯室,说要和你谈。”谭爰替他收好桌上的东西,“去吧,我替你守着,没人会偷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谭姐告知。”

    审讯室里,监控无死角全程录音,闻骁坐在专用椅上,见李栩到来,隔桌在对面,开门见山道:“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?”

    李栩心头颤了颤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一点红,仿佛不觉疼痛般,焦躁与不安徘徊不定,面上仍风平浪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闻骁也不恼,笑眯眯说下去:“他是被我手下玩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啊,我那时不在场,兴许还能录像,给你视频瞧瞧。”

    李栩唰地站起身,头也不回朝门口方向,身后传来闻骁哈哈大笑声音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,只知道,自己脑袋一片空白迷茫——我失去了,最爱我的人。

    夏天是个炎热的季节,可李栩却觉得夜风冷得刺骨,一排排路灯照在无人的街上,为他铺路向前,他翻开最新消息联系人,见到两个显眼的红点,颤抖着点进去。

    13:14

    池翊生:我要你活

    池翊生:不要你死

    三天前的消息,李栩现在才知道,晶莹的泪水滴在发亮的屏幕上,成点点绽放的花,喉咙干得发疼,胸腔翻涌着酸涩苦意:我是不是知道的太迟了。

    一条短信发来,是个陌生数字。

    灰色头像:地址发你,那有你想要知道的。

    李栩盯了好一会,收起手机放进包里,打车去往城郊废弃仓库,推开半掩的门,正中央坐在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,他拿着录音笔晃了晃:“把门锁上,关于你哥的。”

    张景瞧李栩真就听话锁上门,忍不住嗤笑出声,转动着笔把玩,语气戏谑:“站那么远,是不想听?”

    李栩没说话,站在离桌一半的距离,神情面不改色,张景笑得意味不明,按下那支笔:“听好喽,故事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你哥哥声音,可真好听。”,录音笔电流刚起,周遭乱成一片,摔倒、碰撞、金属手铐声脆响混杂,紧接着是料子摩擦,桌案发出的“咚”声,巴掌声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老实点!”

    “张景,你他妈给我松开!你这是犯罪!”

    李栩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,僵在原地,泪水不停在眼眶打转,迟迟没有落下,攥紧拳头,克制着自己不要冲动。

    “cao,还敢咬老子?!”

    “老子今天就让你认清,什么是被上的滋味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不给你点颜色瞧瞧,老子就不是男人。”

    “张景!你敢!”

    “老子能有什么不敢的?!”

    “不仅敢动你,还敢连你弟也不放过。”

    “张景!松开——!”

    “别碰我!”

    桌子剧烈摇晃吱呀,衣料被拉扯不清,张景忽地痛呼出声,怒火暴涨:“该死的,你他妈的敢踩老子?!”

    仓促后退声刚起,又是“咚”声的闷响。

    “还敢跑?”

    “你他妈的做什么?!”

    “做什么,你不是很清楚吗?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叫了?刚才不是很有能耐吗?”一拳打在皮rou腹部,闷哼随之响起,“听不懂人话?好,好的很,这可是你逼我的。”

    桌子持续发出不堪重负声,拳头打在皮rou声接连不断。

    “别碰我!”声音陡地一转拔高,传来凄厉惨叫,一声叠着一声:“啊——滚开!滚开——!”

    “张景——”

    “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。”

    闷声呜咽,奋力挣扎,奇怪声音,全都没入李栩耳朵里,张景饶有兴趣瞧着他,手指敲了敲桌上:“你知道你哥是在哪张桌子吗?”

    “是这个哦,十个多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我瞧见他的警衣,装作不知情,让他放松警惕,叫他喝杯水休息,故意透出一些信息,哎呀,没想到他就这么中招了。”

    “唉,只可惜呐,到死都还在惦记着你,让我别去动你。”

    李栩摸着包里冰冷的配枪的手,此刻却颤动着,举起枪对准张景,谁料他不但不躲,反而站起身,饶至桌前向他缓步靠近:“你敢吗你?”

    “开了要踩缝纫机,你确定?”

    张景如此肆无忌惮,不过是在赌,这个看起来娇气、连枪都不敢握紧的人,是不敢开枪的。风声呼啸掠过李栩耳畔,那只颤抖的手,毫不犹豫扣动扳机,打在罪魁祸首的主要部位上。

    “第一枪,是替我哥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张景怒目圆睁,捂住裤子流淌的血液,疼得龇牙咧嘴,随后两只手也传来疼痛。

    “第二枪,是你对他的凌辱。”

    子弹如雷电般穿透张景腹部,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“第三枪,是你对他的殴打。”

    很快,外面响起警车声,涌进警察推开门,李栩轻抚摸了摸属于他哥的配枪,主动上交武器,并称是自己报的警,警察将两人带走。

    事情传得很快,李母两眼一黑,晕倒在地,前脚失去大儿子,后脚二儿子涉及故意伤害罪,被送进医院,李父气得脸色铁青,吩咐人找律师,还要申请保释,再怎么样,那也是他们的儿子。刚保释下来,李栩就被立刻禁足在家里三个月多,到了十月,张叔着急敲门,他打开门问:“怎么了?张叔。”

    张叔不忍地道:“夫人先生,出车祸了,没能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李栩沉默许久,递了一张卡给他:“卡里有八十万,你拿着用吧,这里已经不再是家了,爸妈公司,我会处理,你不用管我,我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张叔指尖发颤接过卡,几乎快老泪纵横,转身走远,他做不了什么:少爷决定的事,任何人也改变不了。

    从此,再无李家。

    近日,南云市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并当庭宣判被告人张景,强制猥亵罪、袭警罪、侮辱罪、故意杀人罪……依法应予严惩,经查明,被告人张景以暴力手段强制猥亵他人,袭击民警,致其而亡,判处死刑。

    原缉毒队长闻骁潜伏警局窃取机密、通风报信,脱逃后被抓获,其犯罪团伙致使缉毒民警牺牲,归案后公然挑衅殉职警员家属,情节极其恶劣,以徇私枉法罪、故意杀人罪、故意泄露国家秘密罪、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……罪数罪并罚,判处死刑。

    关于缉毒民警身份公开的情况说明。

    池翊生,男,系云南省南云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编毒民警,警号:040721。该同志于2026年7月27日在缉毒任务中不幸牺牲,现依规对其身份予以公开。经核查,该同志无父母、配偶、子女等直系亲属,情况核查属实。

    特此说明。

    南云市公安局禁毒支队(公章)

    2026年10月12日

    第一年。

    烈士陵园,有个男孩天天来,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第二年。

    依旧如此。

    只是这天,那人蹲在墓前抚摸着碑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戒指,阳光正好,映得它好看闪烁,五指对向蔚蓝长空,向阳而飞,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他打开蝶纹金色白盒,刚要拿起另一枚戒指,特制玄关处掉落了一封密封恰到好处的信件,拆开一看,原来是爱人。

    迟来的幸福,总会降临在人们身上,我不要说喜欢你,我要说去爱你。

    哎,小朋友儿,怎么还哭上了?不哭噢,吃颗糖,哥哥哄你。知道你爱哭,所以,天天备糖给你,苦中作甜,最多两颗,蛀牙了可怎么办?

    还哭吗?笨蛋,大胆往前走,哥永远都在,不说在前在后,只说我在,因为,在前你会跟丢,在后你会走丢。有什么委屈跟哥哥讲,哥哥替你揍他,好不好?哥知道,你从不是别人口中的娇气任性,而是个坚强勇敢的男孩。

    如果爱你是种错误,那我愿一错再错。

    李栩,我等你好久了。

    哪天哥哥不在了,请别伤心,风会替我吻你。

    男孩似心灵所感,抬眼看向天际,起风了。

    又哭了吗?

    哭了。

    一吻久别,重逢泪流。

    两年前。

    我二十五岁,我哥二十九岁。

    两年后。

    我二十七岁,我哥还在二十九岁。

    “该走了。”卷发女人单手插兜朝那人喊了一声,牵着所爱之人的手,心里早已欲言又止:为爱而生,固然好,可……何尝不是活受罪,还好,我的处处不会。

    那人起身与他们一起离开了陸园。

    第三年。

    那人没有再出现在烈士陵园。

    第四年。

    依旧如此。

    往后余生从未有人见过他。

    他的朋友们说,他走得很安详。

    晚霞映红半边天,浪花拍打礁石,海水没过李栩清瘦的小腿,风拂乱发丝,白衣衬衫勾勒出肩膀单薄,一跃跌落深海,冷意浸渗肌骨,窒息感涌进肺腑,眼前只剩模糊幽蓝,世界失了声,也失了天光。

    哥,我失信了。

    下辈子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