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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事

    

出事



    她躲進花園深處一座假山的陰影裡,背心緊緊貼著冰涼的石壁,似乎這樣才能讓滾燒的臉頰降下溫度。四周蟲鳴唧唧,卻遠不及她心底的喧嚣。

    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,指腹輕輕碰上自己的嘴唇,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微涼又柔軟的觸感,以及那股霸道的、不容拒絕的氣息。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
    什麼意思?這到底是什麼意思?他為什麼要吻她?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的霍玄珩,竟會做出這種……這種輕浮的舉動!可惡,她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,書本上那些描寫男女情愛的詞句,此刻腦中一片空白,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吻背後的意義。

    是他故意要羞辱她嗎?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,他就很得意?還是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,那個可能性讓她更加慌亂。她懊惱地跺了跺腳,卻又發不出聲音,只能氣自己方為何那麼沒用,竟然就這樣跑了,連句狠話都沒說清楚。

    遠處宴會的絲竹樂聲隱約傳來,與這裡的寂靜形成對比,更顯得她的狼狽。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著混亂的呼吸,可一閉上眼,腦海裡全是他那雙帶著戲謔與侵略性的眼睛。

    就在蘇映蘭心煩意亂之際,一道溫和的男聲自身後不遠處響起,帶著幾分探詢的禮貌。

    「蘇女官?怎麼一個人在此,可是宴席上有些悶了?」

    她猛地回神,轉身看見來人身著月白色長袍,面如冠玉,正是戶部尚書的公子,崔謹。他手中拿著一盞精緻的琉璃燈,光暈柔和地映照著他關切的眼眸。

    崔謹見她臉色泛紅,神色有些不自然,只當她是夜深露重受了些涼,便將手中的燈朝她遞近了些,語氣更加溫和。

    「夜深了,這裡風大,仔细着涼。若不介意,不如我送蘇女官回席?」

    他的舉止斯文有禮,與方才霍玄珩那種強勢霸道的感覺截然不同,讓蘇映蘭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。她正想著該如何得體地回應,卻瞥見崔謹身後不遠處的回廊轉角,一抹高大的黑影靜靜地立在那裡。

    那人是霍玄珩。他不知何時也離開了宴席,雙臂環胸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,目光深沉,看不出情緒,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隨著夜風飄散過來,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一凜。

    「那個、那個??不用了??」

    她語氣帶著些許慌亂,下意識地拒絕了崔謹的善意。崔謹見她似乎有些手足無措,以為是自己唐突了,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的微笑,正準備收回手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,一道冷冽的聲音像冰塊似的從回廊那頭傳來,打破了溫和的氣氛。

    「夜深露重,崔公子還在此處閒逛,倒是好雅興。」

    霍玄珩緩步從陰影中走出來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他目光並未看著崔謹,而是直直地鎖定在蘇映蘭身上,眼神深邃,彷彿能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。

    崔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。他連忙拱手行禮,姿態謙卑。

    「下官见过霍首輔。只是見蘇女官獨自在此,怕她有所不便……」

    霍玄珩卻徑直走到蘇映蘭身邊,完全無視了崔謹的解釋。他伸出大手,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,輕而易舉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。

    「既然崔公子這麼有時間,不如去幫忙看看皇上那邊的酒還夠不夠。」

    他的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。隨後,他拉著蘇映蘭轉身就走,根本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,也不管身後崔謹一臉的錯愕與尷尬。

    「你幹什麼呀!」

    她的反抗像是羽毛拂過鐵壁,沒有起到任何作用。霍玄珩非但沒有停下,反而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,力道大得讓她感覺到骨骼都在抗議,但他又巧妙地避開了弄疼她的界線。

    「幹什麼?」

    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,在寂靜的宮牆間迴響,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。他頭也不回,只是拖著她往更幽暗處走去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妳不是說不用了嗎?我只是在幫妳。」

    他的語氣聽起來無辜,卻讓她感到一陣火大。她掙扎著想要甩開他的桎梏,腳步踉蹌,裙擺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
    霍玄珩像是沒感覺到她的抗拒,腳步依舊穩健。他將她拉到一處更偏僻的角落,這裡光線昏暗,遠離了宴會的喧囂,只有他們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。

    「幫妳解圍,妳就是這種反應?」

    他終於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將她困在牆壁與自己胸膛之間。他低下頭,昏暗的光線讓他臉部的輪廓更加深邃,眼神裡是她看不懂的濃重情緒。

    「還是說……妳更喜歡剛才那個燈籠?」

    「我沒有。蘇大人,這好像跟你沒關係吧。」

    霍玄珩聽到她那句「沒關係」時,眼底的戲謔瞬間凝結成冰。他非但沒有退開,反而又向前逼近半步,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衣料下傳來的溫熱氣息。

    「沒關係?」

    他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,語氣平緜聽不出喜怒,卻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心慌。他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,修長的指尖輕輕勾起一縷被夜風吹亂的髮絲,動作慢得折磨人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妳是當朝御史,不是深閨小姐。妳應該比誰都清楚,在這宮裡,尤其是在夜裡,一個獨處的女人會引來多少閒話。」

    他的指尖順著她的髮絲滑到她的耳畔,若有似無地觸碰著她微顫的耳垂,帶來一陣戰慄。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像情人的呢喃,卻字字帶刺。

    「崔尚書是什麼人,他兒子又是什麼心思,妳真的不懂?還是妳覺得,靠著一張臉就能在京城混下去?」

    話鋒一轉,他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她從未聽過的危險與不悅。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微微加重,強迫她看進他那雙盛滿了陰霾的眼眸。

    「還是說,妳覺得我在多管閒事?」

    「你在胡說八道什麼?他就算對我有心思,也是正常的吧?我們都單身。」

    霍玄珩聽到她那句「正常的吧」,臉上最後一絲僅存的假笑也消失了。他周身的氣壓瞬間低沉下來,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凍結了。

    「正常?」

    他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一般,低沉地笑了一聲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。他握著她手腕的手猛地用力,將她更死地按在冰冷的牆上,另一隻手則惱怒地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妳是腦子被親傻了,還是本質上就是個不知輕重的蠢貨?」

    他的話語尖銳刻薄,完全不留情面,與之前那份若有似無的關切截然不同,像是被徹底惹怒的猛獸,露出了尖利的獠牙。

    「單身?好啊,那妳現在就去告訴他,告訴滿朝文武,妳蘇映蘭,想和他崔公子發展一下『正常』的關係。妳猜猜看,明日京裡會傳出多少版本的風言風語?」

    他俯下身,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,眼神熾熱又危險,像是在審視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獵物。

    「妳這條官路才剛開始,就想自己親手堵死?還是妳覺得,有我在,誰敢亂傳一句?」

    她話還沒說完,霍玄珩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。他似乎被那句「發什麼瘋」徹底點燃了,眼中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怒火與佔有慾,下一刻,他低頭重重地吻了下去,像是要用這個方式堵住她所有不聽話的言論。

    這個吻與之前在露台上的截然不同,不再帶有任何試探或挑逗,而是充滿了懲罰意味的啃噬與侵略。他的舌頭霸道地撬開她的牙關,長驅直入,捲走她所有的呼吸與反抗,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滾燙。

    蘇映蘭的腦子一片空白,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親吻弄得暈頭轉向,只能發出幾聲破碎的嗚咽,推拒他的手軟弱無力。霍玄珩的另一隻手卻鐵鉤似的扣住她的後腦,不讓她有任何退縮的機會。

    過了不知多久,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,他才稍稍鬆開一些,但唇瓣依然貼著她,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腫脹的唇上。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帶著一絲腥甜的血腥味,那是從她唇上剮下來的。

    「我發瘋?」

    他低笑,胸膛震動,傳達給緊貼著的她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我再問妳一次,妳還覺得……這跟我沒關係嗎?」

    「跟你才沒關係!才一個吻而已,不、不算什麼!」

    「才一個吻而已」,這句話精準地刺入霍玄珩心裡最脆弱的地方。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在瞬間褪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,連帶著他眼底那團燃燒的火焰也徹底熄滅了。

    他放開了她的後腦,但捏著她下巴的手卻收得更緊,力道大到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。他看著她,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陰鬱與壓抑,像暴風雨前的寧靜,可怕得讓人心悸。

    「不算什麼?」

    他輕聲重複,聲音低得像耳語,卻比怒吼更讓人毛骨悚然。他緩緩地,用指腹摩挲著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,動作帶著一絲殘忍的溫柔。

    「原來在妳心裡,這『才一個吻』,不算什麼。」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容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濃重的自嘲與涼薄。他鬆開了對她的禁錮,像是丟棄什麼燙手山芋一樣,猛地向後退了一步,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
    「好,很好。」

    他點了點頭,彷彿在讚許她說了句實話。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皺的衣領,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首輔姿態,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。

    「那蘇女官請自便吧,畢竟這跟我沒關係。以後,妳的事情,都跟我沒關係。」

    她轉身就跑,裙擺在急促的腳步下翻飛,像一隻受驚的蝴蝶,慌不擇路地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陰影。霍玄珩就站在原地,一動也不動,目光緊緊鎖著她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纖細背影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風暴與冰霜交戰。

    他緩緩抬起手,用拇指輕輕擦拭自己的嘴唇,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和她帶血的甜味。他的指尖冰涼,臉上的表情卻比指尖更冷,方才那句「都跟我沒關係」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,也徹底點燃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狂怒。

    他聽著她慌亂的腳步聲遠去,直到再也聽不見,整條宮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。這份寂靜卻讓他感到一陣空前的烦躁與暴怒,他胸口劇烈起伏,握緊的拳頭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……」

    他低喚著她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充滿了無人能懂的挫敗與後悔。他後悔自己失控的吻,更後悔自己那句絕情的話。

    「妳給我等著。」

    隔天蘇映蘭上朝,又彈劾他。

    早朝的氣氛因為一道清亮的女聲而瞬間凝固。滿朝文武的目光,包含龍椅上皇帝略帶玩味的視線,齊刷刷地投向那位身穿淺色官服、身姿筆挺的女官,以及她面前那位面沉如水的首輔大人。蘇映蘭手捧奏章,字字鏗鏘,彈劾的正是霍玄珩屬下兵部尚書挪用邊防軍餉一案。

    霍玄珩站在那裡,依舊是一身黑衣常服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沒有看蘇映蘭,甚至沒有看那份擺在龍椅前的奏章,只是垂著眼,神情淡漠地凝視著自己腳前那塊金磚,彷彿這場朝堂上的驚濤駭浪與他無關,他只是個局外人。

    周遭的同僚們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有人敬佩蘇映蘭的勇氣,昨日才與首輔大人闹得不歡而散,今日竟敢直接彈劾其心腹;更多的人則在看好戲,想看看這場權臣與女官的新一轮较勁,會如何收場。

    皇帝聽完奏章,並未立刻裁決,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霍玄珩,語氣平緩地開口。

    「霍愛卿,對蘇御史這份奏章,妳有何說法?」

    霍玄珩這才緩緩抬起眼,他的目光越過滿朝官員,最終落在了蘇映蘭的身上。那眼神深邃平靜,沒有怒火,沒有責備,也沒有任何情緒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
    霍玄珩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,那眼神平静無波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他上前一步,向龍椅上的皇帝微微躬身,動作從容不迫,彷彿早有準備。

    「啟奏陛下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清晰,在肅靜的金殿上格外響亮,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包括蘇映蘭。

    「兵部尚書是否挪用軍餉,事關重大,僅憑奏章難以斷定。臣請求陛下准許,與蘇御史一同前往兵部尚書府中,現場核對帳冊,以求水落石出,以安軍心。」

    此話一出,朝堂上下一片譁然。誰都沒想到,他非但沒有為自己人辯護,反而主動提出要和蘇映蘭一同前去查案,這簡直是把刀柄直接交到了對手手裡。

    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興味,他看著自己這位最得力的臣子,又看了看那位面露驚愕的女官,頗有深意地笑了笑,隨即一揮手。

    「准奏。」

    霍玄珩再次躬身領旨,然後轉過身,邁開長腿,徑直朝蘇映蘭走了過來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,將她完全籠罩。

    「蘇御史,請吧。」

    「為什麼找我?你是什麼意思呀!」

    霍玄珩對她帶著質問的驚慌視若無睹,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,像是看待一個陌生人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那更像是自嘲,而非笑意。

    「蘇御史不是一心要查清此案,為國除害嗎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平鋪直敘,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,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。

    「妳的奏章彈劾得如此詳實,想必對案情早已瞭然於胸。由妳陪同,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。」

    他說得冠冕堂皇,每一個字都無可挑剔,但那份疏離感卻像一根刺,狠狠扎進蘇映蘭心裡。他刻意加重了「蘇御史」三個字,彷彿在提醒她,他們之間,只剩下這層冰冷的官職關係。

    見她還愣在原地,霍玄珩不再多言,只是微微側過身,伸出一隻手,做了個「請」的姿勢,那姿态优雅而絕情,沒有半分要等待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還是說,蘇御史當眾彈劾,卻沒有膽量面對後果?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??」

    她的結巴與遲疑,在霍玄珩看來只不過是蒼白的掙扎。他臉上那抹禮貌的微笑未變,眼底卻沒有一絲波瀾,冷靜得近乎殘酷。他彷彿完全沒聽見她的窘迫,或者說,他根本不在意。

    他收回那個姿勢優雅卻充滿壓迫感的「請」的手,轉而背在身後。周遭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蘇映蘭身上,有看好戲的,有幸災樂禍的,也有一絲同情。

    「我以為,蘇御史言辞犀利,胆识过人,不會在這種時候畏縮。」

    他語氣平緩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,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打她的臉。他刻意將昨日兩人間的親密與今日朝堂上的對立,形成一個鋒利的對比,那無形的傷口比任何質問都來得痛。

    見她依舊站在原地,霍玄珩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,他不再看她,而是轉向龍椅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殿上所有人都聽見。

    「陛下,既然蘇御史身體不適,此事……」

    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下,恰到好處地將問題拋回給皇帝,也將所有壓力都堆到了蘇映蘭身上。這一招,既體現了他的風度,又將了她一軍,逼她不得不走上這條他鋪好的路。

    「去就去!我還怕你!」

    那句色厲內荏的宣言,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,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,隨後便被無邊的寂靜吞沒。霍玄珩的眉頭都沒有動一下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那眼神深邃得讓人心慌,彷彿早已看穿她所有的虛張聲勢。

    他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終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的冰封。他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,只是緩緩轉過身,邁開長腿,率先向殿外走去。那挺拔的背影決絕而冷漠,沒有絲毫回頭的意味。

    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追隨著他,然後又落到蘇映蘭身上。此刻的她,就像一個被推上舞台的小丑,進退兩難。跟上去,是落入他精心設計的圈套;不跟,就是當著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認輸。

    霍玄珩走到殿門口時,腳步微頓,卻沒有回頭,只是側過臉,用眼角的餘光掃向殿內的方向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。

    「蘇御史,還請快些,莫要讓陛下和百官久等。」

    他的語氣客氣到了極點,也疏離到了極點,彷彿他們之間真的只是同僚,僅此而已。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,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上。

    兵部尚書府的書房內,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一排排的帳冊攤開在桌案上,白紙黑字,清晰無比。蘇映蘭的手指顫抖著翻過最後一頁,上面的數字與她奏章中列舉的證據截然相反,每一筆都對得上,甚至比她想像的還要嚴謹。

    她滿臉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身體搖搖欲墜,腦海中一片空白。自己引以為傲的才華與正義感,在此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。她不僅彈劾錯了人,還中了別人的圈套,成了別人手中一把用來攻擊霍玄珩的鋒利刀子。

    從頭到尾,霍玄珩都站在一旁,一言不發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血色褪去,看著她眼中的光芒熄滅,那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,仿佛此刻這個狼狽不堪、站都站不穩的女人,不是他昨夜還親吻過的人。

    良久的死寂後,他才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,像結了冰的湖面,聽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「蘇御史,現在看來,是妳的奏章出了問題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想怎樣?!」

    她那幾近嘶吼的質問,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,卻只換來霍玄珩更深沉的沉默。他終於將目光從那些無情的帳冊上移開,落在她因憤怒與羞恥而漲紅的臉上。那眼神依舊平靜,卻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,毫不留情地將她的防備一層層剝開。

    「我想怎樣?」

    他輕聲重複著她的話,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,彷彿只是品味著這幾個字的滋味。他緩緩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再次投下壓迫性的陰影,逼得她不得不後退一步,脊背卻已抵上了冰冷的書架,退無可退。

    「我什麼也不想做。我只想知道,是誰給了蘇御史這份所謂的『證據』,讓妳有這麼大的膽子,敢在朝堂之上,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開這樣一個玩笑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。他不是在質問,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——她被利用了,而且利用得徹底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她耳邊的一縷亂髮,動作温柔得令人髮指,眼神卻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這不是朝堂,這裡沒有百官,沒有陛下。所以,收起妳那套虛張聲勢的把戲,告訴我,妳是誰的棋子?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!我——」

    她急切的否認在霍玄珩聽來,就像是徒勞的掙扎。他眼中的冷漠沒有絲毫融化,反而因她的話而凝結成了更堅硬的冰。他非但沒有放手,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,兩人之間的距縮短到零,她的胸口緊緊貼著他結實的胸膛,幾乎能感覺到下方那顆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。

    「不是?」

    他低聲反問,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,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。

    「那這份漏洞百出的奏章,是從哪裡來的?難道是蘇御史妳,夢中所見,靈感一現,寫出來的戲本嗎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準地戳中她最痛處。他用最平淡的語氣,說著最殘酷的話語,將她所有的自尊與驕傲都碾碎在腳下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順著她的下頷線緩緩滑動,最終停留在她的脈搏處,那裡正因憤怒與恐懼而劇烈跳動。他感受著那傳來的生命力,眼神卻沒有一絲溫度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妳聰明絕頂,我不相信妳會犯這種低級錯誤。妳只是不願意承認,自己被人當成傻子一樣耍了。」

    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气,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她感到寒冷。他就這樣困著她,逼她直視自己的愚蠢與失敗,無處可逃。

    她急促的呼吸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,大腦一片混亂,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。她努力回想著那份奏章的來歷,那本應是她得意之作的證據,如今卻成了催命符。是誰……是誰將那份看似完美的資料送到她桌上的?

    霍玄珩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她。他看著她緊鎖的眉頭,看著她眼中閃過的迷茫、震驚與恐懼。他就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,等待著獵物自己耗盡力氣,跌入早已佈好的陷阱。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想不起來了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。

    「還是不敢想?蘇映蘭,妳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言善辯的嗎?怎麼,到了這裡,連是誰給妳遞的刀子都想不起來了?」

    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再次包裹住她,提醒著她此刻身處何地,又是在誰的掌控之下。他彷彿完全忘了昨夜的親吻,也忘了她曾踩過他的腳,此刻他只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,在審查一個犯了錯的下屬。

    「給妳三息時間。想不起來,我們就回宮,當著陛下和百官的面,好好對一對這本帳。我倒要看看,到時候妳要怎麼辯。」

    「我會去跟皇帝請罪,不勞霍大人的關心。」

    那句倔強的宣言,像是一根細針,終於戳破了霍玄珩臉上那層冰冷的假面。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幾乎無法捕捉的驚訝,隨即被更深沉的怒火所取代。他鬆開了扣住她下巴的手,卻沒有退開,那種壓迫感反而因距離的微小改變而變得更加熾熱。

    「請罪?」

    他像是在聽一個極其荒唐的笑話,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,唇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。

    「蘇映蘭,妳以為這是妳家後院,闖了禍跪下磕個頭就能了事?這是朝堂,妳今日彈劾的是當朝首輔,動搖的是邊防軍餉。妳一句請罪,就想抹平一切?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句句都像是沉重的枷鎖,鎖得她喘不過氣來。他伸手,指尖卻不再是溫柔的撫觸,而是粗暴地捏住了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。

    「妳天真地以為,這件事到此為止了?妳請罪,然後呢?落個辦事不力、輕信讒言的罪名,貶官流放?這就是妳想要的結果?讓妳蘇家背上這個污點,讓那些在背後算計妳的人笑看最終?」

    他的臉距離她極近,雙眼赤紅,那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,有失望,有憤怒,還有一絲她不敢去深究的……心痛。

    「我告訴妳,沒這麼容易。妳捅出來的婁子,就得給我親手彌補。想當個逃兵?問過我了沒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