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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宵月(二)

    

今宵月(二)



    寝殿是主子安睡之地,用来做帷幔的,都是宫廷最好的料子。织造局新献的织品,千层万层的红绡,一根根悬在头顶,恍然间竟如漫步在云海深处。妆台桌案盘桓着金红光晕,铜镜折出一棱锋利的光。这耀眼的潮红一丝丝漫进帷中,炭火似的,烧得耶律炽脖颈guntang。

    他是羌人,生性野蛮,又在边陲日晒雨淋,体格强健,皮肤是很深很粗糙的棕褐色,与洛阳里安于享乐的王公贵族并不相像。贵女们见了他,大都掩面飞快逃走,直到躲到门后,才肯羞怯面红地往望上一望,不知入了多少贵女贵妇的春梦。他无知无觉,还以为是自己这张脸、这副体格不堪入目,自顾自羞愧良久。这样纯粹的人,一旦害了羞,面上是看不出端倪的。

    就像现在——徽音的心口开始狂跳,有什么重物正在鼓噪地抽动。

    耶律炽身上有种草木的味道,清新干燥,让人想起并州漫山遍野的草泽。她本以为他是没有攻击性的人物,只懂得摇尾乞怜,于是准许他在今夜触碰她的裙角,事实却给了她一次可怕的迎面重击。

    她一时不察,“等一下!”

    耶律炽果然停住了,手悬在半空,金瞳在幽暗中闪动一瞬,“娘娘?”

    徽音没忍住,再度笑出声来,“真停啊?我……唔……”

    这回亲得更重了。徽音歪得靠不住床头,顺势往后一倒,隔着一层薄薄的绡,灼灼烛花似在眼前窜动,火红小蛇爬行在绣花密密的针脚里。耶律炽伏过去,腰背肌rou隆起绷紧,屈肘扶着她慢慢倒进床榻,徽音半眯着眼,心中血潮阵阵,分开的唇齿间扯出一道暧昧黏连的细丝。

    从雁门离开之时,耶律炽绝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大殷太后的入幕之宾。

    她入宫时年纪太轻,先帝死得又早,徽音很年轻,比如今少帝年长不了几岁,皮相正青春。只是再年轻,她也是一国之母。

    他在羌人的部落长大,虽是部落王族,也要和族人一同放牧打猎,他与父辈逐水草而居,不懂什么是“以色侍人”,只见过父亲驱逐羊圈里的公羊与母羊,它们在某一处短暂地依偎,五个月后为父亲添上一笔新的财产。殿上他曾这么说了,春光横斜在地,壁上连绵的画幅被阴翳所隐,徽音坐在圈椅里,双肩抽动半晌,然后笑着说:

    “人可不是财产,怎么能将臣民称作财产?那太过冷酷了。”

    少帝晏歧陪在太后左右,冕旒悬垂的玉串轻轻一晃,不知做何感想。他攥紧手指,只敢嗫嚅着说是。

    皇帝今年十七,实在算不上年幼了。

    可他在徽音面前,一向言听计从,连半声辩驳都不敢有,遇事只会说“都听母后的”、“母后拿主意便好”,难怪柳冲等清流大臣对她颇有意见。徽音见他们都不言,都都很害怕她发怒的样子,顿时意兴阑珊地一笑,挥了挥袖,旁边奉剑的侍婢忙上前来。女人视线略过底下的耶律炽,云淡风轻,跟看一件器具没什么区别:“请将军移步宫后苑,为陛下舞剑解闷。”

    他忙说是,晏岐却伸手,固执地拽住徽音迤逦的翠袖。

    在记忆里,少帝是个郁郁寡欢的人。少年美好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晦暗,他捏紧了布料,仿佛是在恳求。贵为九五之尊却不敢高声惊动,声音瑟瑟细细:“朕——不,母后,我不想看。我们回去吧?”

    其实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因为皇帝不喜,那场剑舞也就没有了后文。

    俄而回想起来,耶律炽觉得心里有些古怪,说句大逆不道的,他并不喜欢皇帝看徽音的眼神。还没等他想明白,忽地一僵。颧骨掩盖着红潮,他将目光移下去,是徽音,她抓住了他的衣襟,似乎想把他按在床上,他们靠得很近,呼吸相闻,面容近在咫尺,近到足以让他看清徽音瞳孔里幽冷跳动的火焰。

    耶律炽呆呆地看着。

    徽音无疑是有野心的,比草原的可汗更多、比大殷的皇帝更烈。

    宫里的罗裙制式复杂,每一根系带都是文明教化演变的繁文缛节,共同掩藏着皇城里最甜美的梦。他在解衣这一关犯了难,如果是他的衣袍,大不了动手撕坏;可这是殿下,总不能这样粗暴啊。徽音垂着眼睑,略感不解地觑他,语气柔软,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僵着手指,不知如何是好:“我不会解娘娘的裙子。”

    徽音一愣,心想这人多煞风景!

    只好自己衔着系带,摸黑慢慢地解开,秋天的夜晚冷得不近人情,激得徽音一颤,转瞬就被压向了暖烘烘的胸膛。耶律炽试探般地摸了摸她雪白的小腹,平坦绵软,被压住了便微微下陷,体温燎过去,能够感受到皮rou轻微的痉挛,在他指下漫出汹涌的情欲。

    徽音额头渗出细汗,胸腔经受几次深深的起伏,嘴唇在他脖子上挪动,贴着皮rou吞rou吮血般。roudong温暖泥泞,内里饱胀得寸步难行,他复又黏过来,用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,低下头去吻。徽音呼吸乱了,随手按在耶律炽胯下揉搓,两条眉毛蹙起,神色渐渐变得有点古怪。羌人与汉人果真不同,茹毛饮血不说,就连胯下之物也不似常人。

    模糊的影子在帐外浮动,如约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吟哦在男人喉咙里闷住了,耶律炽不作声,嘴唇被咬破了,滴下一串血珠来,使劲握住手中纤细腰肢,用了气力往下拖,徽音下意识挣了一挣,正要骂人,泪倒是先淌了下来,拱着腰呼气吸气,连带着腹部也一同微微陷下去,紧贴着那撞进去的形状,突兀而狰狞。耶律炽瞧准时机,扶腰深深向内一顶,瞳中两轮金环煌煌,愈看愈盛,烈得快要跳出活火来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,肌肤guntang,只是举眼死死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这目光像湖水,分明清楚明朗,却压抑着诸多情意。不能说,不可说,说不得。

    这平平无奇的一眼扫视而来,于她竟如当头棒喝。徽音指尖一麻,不禁心头发闷,又苦又痛,莫大惶然从高深殿宇里透出,宫室一时变得极高极阔,东南西北无边无际,怎么也填不满。她闭上了眼,泪痕滚过面颊,浑身颤栗:我曾在并州无数次见到过这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