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朝露未晞

    晨光熹微，首尔江南区某高级公寓内，寂静如深潭。

    电子锁发出轻微的“嘀嗒”声，门被推开。尹时允提着两只沉重的购物袋走进玄关，金发在入户灯光下泛起温润光泽。他动作极轻，将钥匙放入门边瓷碗中——碗底已积了一层薄灰，显然这屋子的主人从不记得擦拭。

    他赤足走过原木地板，先打开陷入式冰箱，将新鲜食材分门别类放入。牛奶日期需核对，蔬菜要放进保鲜格，冷冻层里上周的速食该清理了——这些琐事，姜太衍从不挂心。

    收拾妥当，尹时允转向走廊尽头的卧室。门未锁，他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室内昏暗，遮光帘严密地隔绝了晨光。空气里有编码特有的电子气息，混合着淡淡咖啡香。他早已熟悉这房间的布局，闭眼也能行走无碍。工作台上，三块屏幕仍泛着微弱的休眠光，键盘旁散落着几份打印出的代码纸，上面用红笔圈点勾画。

    床在房间中央，尺寸惊人。白色被褥间，隐约可见人影。

    尹时允走近，在床沿坐下。眼睛已适应黑暗，他能看见姜太衍侧卧的轮廓，白发在枕上流泻如月华倾地。呼吸平稳而深长，是熟睡的模样。

    伸手探去，触到温热皮肤。指尖轻轻撩开覆在额前的碎发，露出光洁额头。尹时允俯身，一个吻落在眉心，如朝露沾叶，悄无声息。接着是鼻梁、脸颊，最后在唇角停驻片刻——只是轻轻贴着，感受那微弱的暖意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睡梦中皱了皱眉，睫毛颤动，却未醒来。

    尹时允的目光落在对方手腕上。那里戴着一块智能监测表，表带是深海蓝色。他用指尖摩挲表带边缘，指腹下传来平稳的脉搏振动。表盘微光显示：深度睡眠状态，心率58，血氧98%。

    他又低头，吻了吻姜太衍的眼睑。

    然后起身，悄声退出房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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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午时分，日光终于穿透帘隙，在木地板上切出一线金色。

    “太衍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推开卧室门，这次拉开了半边窗帘。光线涌入，床上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该起了。”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。

    姜太衍从被褥中探出半张脸，碧色眼瞳在强光下眯成狭缝：“……几点了？”

    “十一点四十七分。”尹时允已走到床边，手里拿着一杯温水，“你睡了六个小时。够少了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撑坐起来，白发凌乱地披散肩头。他接过水杯，指尖碰到尹时允的手——温度偏低，和他总偏高的体温形成对比。仰头喝水时，颈线拉出流畅弧度，喉结滚动。尹时允移开视线，从衣柜取出居家服放在床边。

    “午餐好了。”他说完便转身出去。

    姜太衍换衣服时瞥见工作台。记忆逐渐回笼——昨晚，不，是今晨四点，他终于调试完《Illusion》新活动“月下秘境”的最后一组触发代码。活动预计下周五上线，届时游戏内将开启隐藏地图，玩家需解开他精心设计的二十四道谜题才能进入。

    他走到洗手间，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碧眼因缺眠泛起细微血丝，眼下有淡青阴影。体质缘故，他肤色本就偏白，如今更显得透明。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拍面，总算清醒几分。

    餐厅里，尹时允已摆好碗筷。简单的参鸡汤，配几碟小菜，都是清淡养胃的。

    “明天开学。”尹时允盛汤时说。

    姜太衍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米粒，困意未消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早八点的课，《高级算法与数据结构》。”尹时允抬眼看他，“李教授的课，迟到一次扣总评五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知道了。”姜太衍敷衍应道，专注喝汤。鸡汤炖得恰到好处，鸡rou酥烂，糯米软糯，暖意顺着食道下滑，唤醒迟钝的脏腑。

    席间再无多话。这是他们多年的相处模式——尹时允说必要的事，姜太衍听，但未必全入心。并非不重视，只是他的思绪总有一半沉浸在另一个世界：游戏架构、数值平衡、剧情脚本、玩家行为预测……现实世界的琐碎，有尹时允打点，他便放心交由对方。

    饭后，姜太衍自然地将碗筷一推，起身回房。尹时允目送他的背影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，开始收拾餐桌。

    洗碗机低声嗡鸣时，尹时允已切好水果。蜜瓜、草莓、猕猴桃，摆成整齐的拼盘。他端着盘子走进卧室，姜太衍已坐在工作台前，咬着吸管喝冰咖啡，三块屏幕同时亮起，代码如瀑布流泻。

    尹时允将果盘放在他手边，坐进对面的人体工学椅。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，两个副屏亮起——左侧是BH公司的财务简报，右侧是《Illusion》的实时数据面板。作为公司独董和实际参与运营者，他需要同步处理多项事务。

    但他的屏幕右下角，有一个极小、透明度调至30%的悬浮窗口。窗口里是曲线图和数字：心率、血压、体温、睡眠质量评分。数据来源：姜太衍腕上的监测表。

    这是尹时允自己写的监控程序，未告知对方。姜太衍只知道那表是白赫玹送的，能测基本健康数据，却不知数据实时同步到尹时允的电脑。

    工作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。姜太衍时而皱眉沉思，时而快速键入，偶尔咬住下唇——那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。尹时允的目光不时从财报上移开，瞥向对面，再落回自己屏幕的监控窗口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二十三分，心率从72降至65。

    两点四十七分，咖啡杯里的液体还剩大半。

    三点零九分，敲击键盘的间隔变长。

    三点二十一分，姜太衍的额头缓缓抵在键盘边缘。几缕白发滑落，遮住侧脸。

    尹时允抬眼。监控窗口弹出提醒：【检测到非工作姿势持续120秒，疑似进入睡眠状态。建议检查。】

    他合上笔记本，起身绕过工作台。

    姜太衍果然睡着了。呼吸绵长，手还虚搭在鼠标上。屏幕上的代码停在某个循环函数处，光标静静闪烁。

    尹时允俯身，先轻轻抽出对方手中的咖啡杯，放在一旁。然后一手穿过姜太衍膝弯，一手托住后背，将人横抱起来。姜太衍很轻——190公分的身高，体重却偏轻，体弱的缘故。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往尹时允肩头靠了靠，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。

    尹时允动作顿了顿，碧蓝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波澜，旋即恢复平静。他将人安置在床中央，拉好被子，又调高了空调温度。

    回到工作台前，尹时允看着姜太衍屏幕上未保存的代码文件，熟练地替他保存、关闭。然后继续自己的办公，只是偶尔，目光会飘向床上安睡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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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公寓是白赫玹名下的房产，却完全按姜太衍的喜好布置。卧室占据最大空间，那张二点五米乘二点五米的大床居于中央，如一座孤岛。工作台呈L型环绕床尾，姜太衍那侧设备更多：两台主机带三块4K屏，专门用于开发与测试；打印机吐出过无数策划案；布艺沙发椅是尹时允挑的，符合人体工学，且是姜太衍偏爱的深灰色。

    尹时允这侧相对简洁，但配置不逊：顶配笔记本接两块副屏，转椅可随意调整角度。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置物架，上面摆着些零碎物件——《Illusion》初版限量手办、玩家寄来的感谢明信片、几盆多rou植物（尹时允负责浇水），还有一只褪色的布偶兔子，是幼年时姜太衍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房间一角立着投影仪，幕布藏在吊顶内。他们偶尔会用它测试游戏过场动画，或只是看部电影。

    阳台宽敞得奢侈，十米乘三十米的空间，大部分空置。只有角落放着尹时允购置的铁艺秋千，和几盆耐阴绿植。晾衣杆常年闲置——洗衣烘干皆有机器代劳。

    浴室干湿分离，陶瓷浴缸足够两人并躺。但姜太衍更习惯淋浴，浴缸成了摆设。

    开放式厨房和吧台几乎全是尹时允的领地。姜太衍唯一会cao作的电器是咖啡机，且仅限于胶囊咖啡。冰箱里常年备着尹时允准备的便当和营养剂，以防他工作时忘记吃饭。

    这公寓如同姜太衍世界的物理映射：核心是创造与睡眠，其余琐事，自有尹时允如影随形地填补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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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傍晚六点，姜太衍醒来。

    房间已陷入黄昏的暖色调，尹时允开了盏落地灯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击。光影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线条，金发边缘泛着茸茸光晕。

    “醒了？”尹时允头也不抬，“晚餐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姜太衍坐起身，抓了抓头发：“随便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‘随便’这个选项。”尹时允合上电脑，转身看他，“海鲜粥，还是牛rou面？”

    “粥吧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点头，起身往外走。到门口时停步，回头：“你哥下午来过电话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正下床穿拖鞋，闻言动作一顿：“白玹？说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问你开学准备如何，说下周想见你。”尹时允语气平淡，“我告诉他你很好，代码快写完了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轻笑：“他肯定又要念叨我作息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尹时允顿了顿，“他还问……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。”

    这话里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。姜太衍却只摆摆手：“你哪次没照顾好？”

    尹时允看他一眼，没接话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
    海鲜粥的香气很快飘来。姜太衍走到阳台，推开玻璃门。晚风微凉，首尔的夜景在脚下铺展，霓虹如星河倒泻。他倚着栏杆，看远处汉江上桥梁的灯光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。他摸出来看，是白赫玹的信息。

    【下周回家吃饭。时完也会来。】

    简短，不容拒绝。姜太衍回了个“好”字，想了想，又补上一句：【哥，别老麻烦时允照顾我。】

    几秒后回复：【是他自己愿意。】

    姜太衍挑眉，未再回复。他知兄长与尹时允的哥哥尹时完关系微妙——表面是两大财阀继承人的剑拔弩张，私下却是无人知晓的亲密。这种复杂，他懒得深究。只要白赫玹在他身边时，仍是那个会摸他头、替他挡去一切风雨的“白玹”，便够了。

    至于尹时允……

    姜太衍回头，透过玻璃门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。金发在暖光下如麦浪，肩背宽阔，动作利落。他们相识近二十年，从蹒跚学步到如今，尹时允始终在他身侧，如呼吸般自然。自然到，他从未想过这份陪伴是否应有其他形状。

    “粥好了。”尹时允端碗出来。

    两人在吧台对坐用餐。姜太衍说起新活动的设计思路，尹时允安静听着，偶尔提问，总能切中要害。他们是搭档，从游戏策划到公司运营，默契早已刻入骨髓。

    饭后，姜太衍想继续工作，被尹时允制止。

    “明天早课，今晚必须十二点前睡。”语气温和，却无转圜余地。

    姜太衍抗议无效，被赶去洗澡。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，尹时允已收拾好厨房，正在检查他的书包。

    “课本、笔记本、平板、充电器、药。”尹时允一样样清点，“药记得饭后吃，白色一天两次，蓝色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，尹mama。”姜太衍调侃。

    尹时允抬眼，蓝眸在灯光下如静海：“你上个月忘吃三次，心率失常进了校医院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讪讪闭嘴。

    睡前，尹时允又测了他的体温——37.2℃，略高，但在他基准线上算正常。递过温水服药，看着他吞下，才道晚安。

    姜太衍躺在大床中央，昏昏欲睡时，感觉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。尹时允没留宿，只是坐在床沿，像儿时那样等他先入睡。

    “时允。”姜太衍闭眼呢喃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开学后，《Illusion》的季度更新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会处理，你专注课业。”尹时允替他掖好被角，“睡吧。”

    黑暗中，只有监测表微弱的绿光，和尹时允平稳的呼吸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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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次日清晨六点半，闹钟未响，尹时允已用备用钥匙进门。

    姜太衍还在睡，整个人陷在枕头里。尹时允拉开窗帘，晨光涌入，床上的人不满地哼哼。

    “该起了，七点半出门。”尹时允从衣柜取出熨烫好的校服——首尔大学的深蓝色西装，剪裁考究。又配好领带、皮鞋，一切井井有条。

    姜太衍挣扎着坐起，碧眼朦胧，白发乱翘。尹时允极自然地拿过梳子，替他理顺头发。动作熟练，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    洗漱、更衣、吃早餐。姜太衍如人偶般被安排妥当，直到坐上副驾驶座，才彻底清醒。

    “这也太早了吧！”他系安全带时抱怨，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
    尹时允发动引擎，黑色轿车平稳滑出地库：“没办法，李教授的课就是这么早。”侧头看他一眼，“车上还能再眯会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确实又阖上眼。车窗外的首尔刚刚苏醒，街道空旷，晨雾未散。尹时允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，又从后座取过毯子盖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车流渐密，首尔大学标志性的冠岳山轮廓出现在前方。尹时允瞥向身侧——姜太衍又睡着了，头歪向车窗，白发衬着深色座椅，格外醒目。监测表的数据在车载屏幕上无声跳动，一切平稳。

    绿灯亮起，轿车汇入上学车流。

    尹时允右手扶着方向盘，左手轻轻将姜太衍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。指尖掠过对方手背，短暂停留，如蝴蝶点水。

    然后收回，握稳方向盘，目视前方。

    道路漫长，晨光正好。而有些故事，才刚刚翻开扉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