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无声涟漪

    周末，晨雾未散。

    黑色轿车驶离江南区公寓，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，向着城北白家别墅方向驶去。姜太衍坐在驾驶位，单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肘搭在车窗沿，指尖无意识轻敲。

    他穿着宽松白色打底衫，外罩美式复古加绒拉链外套——深灰色，帽绳垂在胸前。这是去年尹时允买的，说是一式两件，“免得你总穿那几件卫衣”。下身是宽松阔腿长裤，整个人透出慵懒的松弛感，唯有碧色眼瞳在晨光中清明如洗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，尹时允坐在后座，金发梳理整齐，深色西装外套搭在一旁。他正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报数据，蓝眸专注，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出行。

    但两人心知肚明，今日不同。

    车驶入冠岳山脚一片静谧区域，白家别墅隐在苍翠林木间。铸铁大门缓缓开启，门卫躬身致意。姜太衍略一点头，车滑入蜿蜒车道，最终停进地下车库。

    熄火，静默在车内蔓延数秒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姜太衍解开安全带，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尹时允收起平板，抬眼看他：“你心率有点快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动作微顿：“正常波动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回应，推门下车。尹时允从另一侧下来，手中提着早已备好的礼盒——上好的茶叶，白赫玹的偏好。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，脚步声在空旷车库中回响。

    姜太衍刷卡，电梯门无声开启。镜面内壁映出两人身影：一白一金，一慵懒一端正，却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
    电梯直达三层餐厅。

    门开时，浓郁咖啡香扑面而来。挑高六米的厅堂内，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园，枯山水在白沙上划出静谧波纹。圆桌旁，两人已就座。

    白赫玹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一头白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，碧瞳如深潭，195公分的身躯即使坐着也显挺拔。他穿着浅灰色家居服，袖口随意挽起，露出腕上一块铂金表——与姜太衍那款监测表出自同一品牌，却是定制版。

    而坐在他右侧的尹时完，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192公分的身高与弟弟尹时允相似，气质却迥异。那是经年累月精心打磨的“完美”：微笑弧度、坐姿角度、甚至指尖轻搭桌面的力道，都仿佛经过计算。蓝眸深邃，看向白赫玹时，那层完美铠甲才裂开一丝缝隙。

    但最刺目的是他们的手。

    在米白色桌布上，白赫玹的左手与尹时完的右手十指相扣，自然得如同呼吸。

    姜太衍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。腕上监测表轻微震动——心率预警。他维持正常步伐，走到白赫玹左侧的空位落座，唇角勾起惯常的弧度：“哥，时完哥。”

    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异常。

    尹时允在兄长身侧坐下，微微颔首：“哥，赫玹哥。”

    白赫玹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片刻，碧瞳深处掠过一丝审视，随即化为温和：“坐。早餐刚备好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走向墙角的无人服务电梯——那是个隐藏式设计，按下按钮，面板滑开，内里是保温餐车。白赫玹亲自推出，尹时完自然起身帮忙，两人动作默契，仿佛已如此配合千百回。

    姜太衍安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餐车上是精致的韩式早餐：牛骨汤、石锅饭、数碟小菜摆成花瓣状，还有英式早茶的茶具——白赫玹的习惯，晨间必饮大吉岭。

    分餐盘，布菜，倒茶。白赫玹将第一碗汤放在姜太衍面前：“趁热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哥。”姜太衍拿起勺子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席间对话稀疏。白赫玹问起《Illusion》季度更新进度，姜太衍简要回答；尹时完关心弟弟在BH公司的职务，尹时允应对得体。话题在公事间流转，避开所有私人边界。

    姜太衍专注吃饭，味觉却迟钝。牛骨汤鲜美，泡菜爽脆，米饭粒粒晶莹，入口却如嚼蜡。他能感受到左侧白赫玹的存在感——那是一种无形的场，从小到大，只要兄长在侧，他的世界便自动以之为轴心旋转。

    而今天，这个场的中心点，有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餐毕，无人机器人悄声收走餐具。白赫玹起身：“去小厅坐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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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卧室门外的小厅，是白赫玹的私密空间。三面落地窗，一面整墙书架，中间是宽大的米白色L型沙发。姜太衍曾在无数个午后蜷在这里看书，白赫玹在一旁处理文件，偶尔抬手揉揉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今日场景却不同。

    白赫玹在长沙发中央坐下，尹时完极自然地侧躺下来，头枕在他腿上。那姿态放松而亲昵，金发散在深色裤料上，尹时完闭着眼，唇角带着浅浅弧度。

    白赫玹的手落在尹时完发间，轻轻梳理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侧边单人沙发坐下，靠进柔软靠枕，屈起一膝，手臂随意搭着。他目光落在窗外庭园，余光却无法避开那两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尹时允坐在兄长身侧的扶手椅，背脊挺直，蓝眸低垂，手中茶杯热气袅袅。

    静默持续片刻。

    “太衍，时允。”白赫玹开口，声音平静如陈述事实，“我和时完在一起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小厅空气仿佛凝固。

    姜太衍感到腕表再次震动。他控制着呼吸，唇角上扬：“恭喜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，干涩地挤出喉咙。

    白赫玹看向他，碧瞳如深海：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很好。”姜太衍迅速截断话头，站起身，“真的，哥，恭喜你们。”他转向尹时完，那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带着真实的柔和，“时完哥，我哥就拜托你了。”

    尹时完坐起身，蓝眸审视着他，缓缓点头：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转身欲走，脚步却有些虚浮。尹时允立刻起身：“我扶你回房间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。”姜太衍侧身避开那只伸来的手，动作幅度不大，却带着明确的拒绝。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——那间永远为他留着的房间。

    门关上，隔绝一切。

    姜太衍背靠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。抬手看腕表：心率112，血氧96%。他闭眼深呼吸，试图平复，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搅。

    不是嫉妒。

    不是愤怒。

    是一种更复杂、更难以命名的空洞——仿佛长久以来支撑世界的某根支柱无声倾斜，而他站在原地，不知该如何重新平衡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停在门前。是尹时允。

    姜太衍屏息，直到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他撑起身，走进浴室。镜中的人脸色苍白，碧瞳里有陌生的慌乱。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泼面，一遍又一遍。然后刷牙，洗脸，换上睡衣，每个动作机械而迅速。

    最后倒进床铺，拉过被子蒙住头。

    放纵这一夜的逃避，他想。就这一夜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凌晨四点，姜太衍醒了。

    别墅沉寂如墓。他悄声起身，换上来时的衣服，拎起背包，赤足走过走廊。经过小厅时，瞥见里面空无一人，沙发上有条毯子凌乱堆叠。

    他下到车库，发动引擎。

    车灯划破黑暗，驶离别墅区。后视镜里，那栋建筑迅速缩小，最终隐入山林。姜太衍踩下油门，车速渐快，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。

    城市尚未苏醒，街道空旷。他在某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，目光无意识扫过街角。

    一家咖啡馆亮着暖黄灯光，招牌上写着【咖啡地球】。24小时营业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，他打转方向盘，靠边停车。

    推门而入，铃铛轻响。店内空间不大，原木色调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。柜台后，一个清瘦的少年正低头擦拭咖啡机。

    听见声响，他抬头。

    姜太衍怔了怔。

    那是张极其干净的脸，黑发清爽利落，眉眼间带着大学生特有的青涩感。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围裙，身材匀称，此刻因突然有客，表情略显拘谨，耳根微微泛红。

    “欢、欢迎光临。”声音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姜太衍走到柜台前，目光扫过菜单板：“大杯冰美式，再加一个……提拉米苏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，请稍等。”少年转身cao作咖啡机，动作略显生硬，显然还不熟练。

    等待间隙，姜太衍刷着手机，搜到这家店的评分页面。五颗星评价中，大半都在夸“店员小哥超帅”“腼腆的样子好可爱”“虽然话少但很温柔”。

    他抬眼，看向少年胸前的铭牌：【尹智久】。

    姓尹。

    姜太衍心中划过一丝异样，却未深究。只是默默观察——少年磨豆时专注抿唇，打奶泡时小心翼翼，装盒时手指轻颤。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“新手”和“社恐”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一共八千五百韩元。”尹智久将纸袋放在柜台，眼睫低垂，不敢直视客人。

    姜太衍扫码支付，接过袋子。指尖相触的瞬间，尹智久像被烫到般缩回手，耳根更红了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姜太衍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推门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尹智久正偷偷望向他，目光相撞的瞬间慌忙低头，继续擦拭已光洁如新的咖啡机。

    车重新驶入街道。姜太衍单手开车，另一只手从纸袋取出冰美式，吸管刺破封口，苦涩液体滑入喉咙，终于压下胸口的窒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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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公寓时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
    姜太衍脱鞋放进鞋柜，赤足走过冰凉地板，将咖啡和甜点扔在吧台。然后径直走进浴室，热水冲刷身体，蒸汽弥漫。

    洗漱完毕，他裹着浴袍坐到工作台前。

    开机，三块屏幕渐次亮起。但他没有打开代码文件，而是点开了桌面角落一个图标——黑白双色的漩涡，下方一行小字：《Illusion》。

    输入账号密码。

    登录界面流光溢彩，游戏音乐如水倾泻。片刻后，角色选择界面出现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角色：【Tea】。

    白发白瞳，头顶一对白色虎耳，身后蓬松的虎尾自然摆动——这是《Illusion》中“兽人族·白虎”的稀有变种，全服不超过十个。但此刻这个角色身披一件戴帽黑斗篷，将特征全部遮掩，只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。

    职业：影刺客。等级：Lv.245。

    姜太衍戴上耳机，世界瞬间被游戏音效填满。他cao作角色踏上悬浮滑板——那是他设计的特殊坐骑，在城市地图可低空飞行。

    【Tea】划过主城天空，降落在郊外荒野。这里是60级副本“哭泣矿洞”的入口，对Tea而言早已是碾压级难度，但他今天不想挑战高难，只想重复机械性的刷怪。

    没有组队，没有公会。Tea一直是独行侠。

    《Illusion》是个硬核游戏：不刷经验就寸步难行，主线剧情要求苛刻的等级和装备。大多数玩家会选择加入公会，共享资源，组队攻坚。但Tea从创建起就未加入任何组织。

    姜太衍知道原因——作为游戏制作人，他需要保持绝对中立。但更深层的是，他享受这种孤独掌控的感觉。

    矿洞内，怪物涌来。Tea从悬浮板跃下，斗篷翻飞，手中飞镖如暴雨倾泻。姜太衍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，每一个技能衔接精确到毫秒，走位如舞蹈，在怪群中穿梭却片叶不沾身。

    他计算着技能冷却、法力回复、怪物攻击间隔。大脑全速运转，将一切杂念排除。

    最后一波精英怪倒地时，Tea的经验条涨到Lv.246。

    姜太衍长舒一口气，摘下耳机。腕表显示：心率68，已恢复平静。

    他退出游戏，关闭《Illusion》界面。三块屏幕上重新出现代码编辑器，光标在“月下秘境”的活动脚本上闪烁。

    窗外，天光大亮。

    姜太衍抿了口早已凉透的咖啡，指尖落上键盘。敲击声再次响起，规律而坚定，如心跳，如潮汐，如所有可控且可预测的秩序。

    公寓门锁传来轻响。尹时允推门而入，手中提着早餐袋。他瞥见工作台前的身影，脚步顿了顿，蓝眸深处掠过复杂情绪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    他将早餐放在吧台，转身走进厨房。水声响起，咖啡机开始工作，空气中渐渐浮动起熟悉的香气。

    两个空间，两种节奏，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。

    姜太衍没有回头，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。

    代码如河流般在屏幕上流淌。而昨日别墅里那场无声的涟漪，似乎已被暂时封存在某个不会触达的深层逻辑里。

    至少，表面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