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渐深的印痕

    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，清晨七点五十。

    首尔大学信息科学楼304教室，姜太衍站在讲台前，单手撑着桌面，另一只手握着电子笔，在投影屏幕上圈画算法流程图。白色高领衫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苍白手腕，上面监测表的绿色指示灯规律闪烁。

    这是每月一次的惯例——替教授代一节大一《程序设计基础》补课。台下坐着的多半是期中考试不及格的学生，气氛沉闷。

    姜太衍的声音平静清晰，将复杂的递归概念拆解成易懂的步骤。偶尔有学生提问，他简短回答，不赘余一字。

    靠窗第三排，尹智久坐得笔直。185公分的体格在桌椅间略显局促，他微微弓着背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笔记——尽管那些内容早已超出课程大纲。每隔几分钟，他会偷偷抬眼看向讲台，目光在姜太衍脸上停留一瞬，又迅速垂下，耳根泛红。

    桌下，他脚边放着熟悉的【咖啡地球】纸袋，里面是两杯咖啡和甜品。这已是第四次。

    八点五十分，下课铃响起。

    “下课。”姜太衍合上讲义。

    学生们陆续离开。尹智久磨蹭到最后，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，才拎着纸袋走上前。

    “前、前辈……”声音依旧细小。

    姜太衍正在收拾电脑包，抬眼看他。碧瞳在晨光中通透如琉璃：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这、这个……”尹智久递出纸袋，手指紧张地捏着提手边缘，“今天的新品……海盐焦糖拿铁，和……抹茶千层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磕磕绊绊，额头甚至沁出细汗，仿佛递出的不是咖啡，而是什么危险物品。

    姜太衍接过，指尖不经意触到尹智久的手背。对方像被电到般缩回手，整个人红透了。

    “谢谢，智久学弟。”姜太衍自然地说出称呼。

    尹智久猛地抬头，眼睛睁大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最后只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逃也似的冲出教室——差点又被门槛绊到。

    姜太衍看着那仓皇的背影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他拎着纸袋走出教学楼，秋末的风已带寒意，他拉紧大衣领口。

    停车场，黑色轿车内暖气已提前开启。尹时允坐在驾驶位，金发梳得整齐，西装外套搭在后座。看见姜太衍手中的纸袋，他蓝眸微暗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姜太衍坐进副驾驶，将纸袋放在中间，“你的那份，海盐焦糖拿铁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接过：“他又送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姜太衍系好安全带，语气平淡，“第四次。”

    车驶出校园。尹时允单手扶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打开咖啡杯盖，抿了一口：“太甜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喜欢甜食。”姜太衍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“下次我喝这份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尹时允顿了顿，“他特意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里有种姜太衍未能完全解析的意味。他侧头看尹时允，对方专注开车，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，却又像覆着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到公寓车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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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工作室内，姜太衍换上居家服，坐到电脑前。三块屏幕亮起，中央是圣诞节活动方案草案。

    《Illusion》的圣诞活动历来是年度重头戏。今年他计划推出“永冬之城”限时地图，玩家需合作解谜，点亮被冰封的古城，最终唤醒沉睡的圣诞精灵。奖励包括限定坐骑、时装，以及一个隐藏剧情线。

    他戴上无边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碧瞳更显专注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文档里逐渐填满详细的设定：地图分三层，每层三个谜题，难度递增；BOSS战加入环境互动机制；隐藏剧情需要收集散落在地图各处的“记忆碎片”……

    尹时允也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打开笔记本处理公司邮件。两人各踞一方，键盘敲击声交织，如某种默契的二重奏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，姜太衍完成活动核心框架。他伸展身体，手臂向上举起，白色棉质T恤的下摆随之拉起，露出一截腰腹——白皙，劲瘦，腹肌线条若隐若现，因伸展动作而绷紧。

    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。

    对面，尹时允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。

    蓝眸抬起，落在那一截裸露的皮肤上。视线如实质般掠过腰线，停顿，然后缓缓上移，停在姜太衍因疲倦而微抿的唇上。尹时允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小腹收紧，某种熟悉的燥热窜升。

    他合上笔记本，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去做饭。”声音比平时低哑。

    姜太衍没察觉异常，只含糊应了声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走出房间，在厨房冰箱前站了许久。冷水泼面，才压下那股冲动。他深吸口气，开始准备晚餐——清淡的蔬菜粥，适合姜太衍最近不太稳定的肠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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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晚上九点，姜太衍洗完澡，穿着深灰色丝绸睡衣走出浴室。白发还湿着，贴在额前，碧瞳因水汽显得朦胧。他擦着头发走到床边，监测表显示体温37.3℃，略高，但还算正常。

    “药吃了？”尹时允端着温水进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姜太衍接过水杯，一饮而尽。水珠从唇角滑落，沿着脖颈没入睡衣领口。

    尹时允的视线追随着那颗水珠，直到它消失在衣料深处。他接过空杯，声音放柔：“早点睡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躺下，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陷入沉睡——这是体弱者的特权，也是诅咒，身体总以最直接的方式要求休息。

    尹时允在床边站了十分钟，确认呼吸平稳。然后他俯身，如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，吻落在姜太衍额头。

    温热，轻柔。

    然后是鼻梁，脸颊，最后停在嘴唇。

    但今晚不同。他的唇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触即离，而是轻轻贴合，感受那柔软的触感。舌尖试探性地舔过唇缝——姜太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张开口。

    尹时允的呼吸乱了。

    他加深了这个吻，舌头探入温热的口腔，缓慢地舔过齿列，上颚，最后缠上沉睡者的舌。动作极尽温柔，却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贪婪。他尝到薄荷牙膏的清凉，和姜太衍本身特有的、若有似无的甜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梦中轻哼一声，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尹时允立即退开，心脏狂跳。他盯着那张睡颜，碧瞳紧闭，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，唇因刚才的亲吻而湿润微肿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继续，想留下更深的印记，想让这个人哪怕在梦中也能记住他的触感。

    但最终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姜太衍的唇角，拉好被子，调暗夜灯。

    转身离开时，他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，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，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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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深夜十一点，姜太衍在梦中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他梦见自己被温水包围，有人在轻轻舔他的嘴唇，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。梦里看不清那人的脸，只感觉到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。

    然后翻了个身，继续沉入无梦的睡眠。

    隔壁房间，尹时允躺在床上，睁眼望着天花板。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姜太衍皮肤的触感，唇上还印着那份温软。黑暗中，他缓缓将手指抵在自己唇上，闭上眼。

    像在重温，又像在忏悔。

    而客厅茶几上，那个【咖啡地球】的纸袋还放在那里。里面剩下一块抹茶千层，和一张折好的便签：

    【希望前辈喜欢今天的口味。

    下周……还能再见到前辈吗？

    ——智久】

    便签角落，有用铅笔轻轻画的一颗小星星，又被人紧张地擦掉，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
    像某个少年未说出口的期待，和生怕被察觉的慌张。

    三个人的情感，在十一月的深夜里，以三种不同的频率振动：一个在梦中无知无觉，一个在清醒中自我煎熬，一个在笨拙的靠近中忐忑不安。

    而十二月即将到来，圣诞节活动的代码将在屏幕上一行行铺展，永冬之城将在游戏里被点亮。

    现实中的冰层之下，某些东西也开始缓慢融化，显露出深藏的形状。

    只是那个躺在床中央的人，尚未从睡梦中醒来，看清那些早已印在唇上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