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双线涟漪

    十月的第三个周四，清晨七点二十。

    首尔大学信息科学楼三层走廊，姜太衍刚结束助教答疑，提着电脑包走出教室。晨光透过落地窗，在他白发上镀了一层淡金。大衣搭在臂弯，白色高领衫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拐过转角，他顿住脚步。

    尹智久站在走廊尽头，背靠墙壁，双手藏在身后。185公分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本就显眼，壮硕的体格撑起简单的卫衣，此刻却缩着肩膀，像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大型犬。看见姜太衍，他身体明显绷直，耳根以rou眼可见的速度泛红。

    “前、前辈。”声音细如蚊蚋。

    姜太衍走近。190公分的他仍比对方高些，但尹智久肩宽更甚，站在那里颇有压迫感——如果忽略那几乎要钻进墙里的姿态。

    “有事？”

    尹智久猛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——印着【咖啡地球】的logo，鼓鼓囊囊。他低着头，视线落在姜太衍胸口的位置：“那、那个……谢礼。上次的事。”

    说着将纸袋往前一递，动作快得像要丢出去。

    姜太衍接过，纸袋还是温的。透过开口能看到两杯咖啡，和两个包装精致的甜品盒。

    “两份？”

    “因、因为……”尹智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，“不知道前辈喜欢什么口味……就都买了。美式和拿铁……甜品是提拉米苏和巧克力熔岩。”

    他语速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姜太衍看着这个体格健硕却羞怯异常的学弟，碧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，让尹智久猛地抬头，眼睛亮了亮，又迅速垂下：“不、不客气！”

    说完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极大，几乎要跑起来，却差点撞上走廊拐角的盆栽。

    姜太衍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，才拎着纸袋走向停车场。上车后，他将纸袋放在副驾驶座，发动引擎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。尹时允的信息：【在哪？】

    【车上。给你带了咖啡。】

    【会议室等你。】

    ---

    BH公司十七层，项目会议室。

    尹时允站在落地窗前，金发在晨光中如流动的铂金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，没系领带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听见开门声，他转过身。

    姜太衍将纸袋放在会议桌上：“尹智久送的谢礼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的目光在纸袋logo上停留片刻，蓝眸微暗：“他经常找你？”

    “第二次。”姜太衍取出拿铁和巧克力熔岩推过去，“你的。”

    自己留下美式和提拉米苏。纸袋底部还有张手写便签，字迹工整得过分：

    【谢谢前辈。咖啡要趁热喝。

    ——尹智久】

    姜太衍扫了一眼，将便签折起，放进大衣口袋。

    尹时允看着他的动作，没说话，只是打开咖啡杯盖。拿铁的拉花已经有些晕开，但奶泡依然绵密。他抿了一口，甜度刚好。

    “韩文节活动的最终方案。”尹时允将平板推过来，“文案组提交了三个主题，等你定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接过，边喝咖啡边看屏幕。三块提案分别是：“家族之书”——收集玩家与家人NPC的互动记忆；“笔墨山河”——以书法为载体的解谜玩法；“未寄出的信”——鼓励玩家撰写游戏内感人故事，优胜者获得限定奖励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项。

    “这个。”指尖轻点屏幕，“‘未寄出的信’。征集玩家在《Illusion》中最感动的故事，入选者获得金币，最终获奖者得限定周边和游戏内专属装饰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凑近些看细则：“情感向活动。风险在于，如果故事质量参差不齐，会影响活动格调。”

    “设置审核机制。”姜太衍已开始构思，“组成评审团，你、我、核心策划组，再加三位高信用度玩家代表。故事需真实发生在游戏内，有截图或录像佐证。”

    “奖励力度？”

    “入选一百篇，每篇五万金币。前十名额外获得实物周边——定制信纸套装、羽毛笔 replica。前三名加游戏内限定称号和光环特效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快速记录：“成本在预算内。但实物周边需要设计周期。”

    “用现有设计改版，加快进度。”姜太衍放下咖啡杯，“活动页面今天内上线预告，征集期两周。韩文节当天公布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会议结束已是中午。姜太衍回到公寓，径直走进卧室。

    工作台上，三块屏幕亮着。中间是代码编辑器，左侧是活动页面设计稿，右侧——挂着《Illusion》的游戏客户端。

    Tea的角色站在主城钟楼顶端，黑色斗篷在虚拟风中飘扬。头顶显示【待机中】的标志。

    姜太衍坐下，先处理活动代码。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韩文节的专题页面逐渐成形：深秋色调的背景，飘落的枫叶动画，中央是一卷缓缓展开的羊皮纸，上方浮现艺术字——“未寄出的信”。

    他沉浸在创造的世界里，时间失去意义。

    直到右侧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
    游戏内，一条私聊信息弹出：

    【Ji9star：你好，Tea。】

    姜太衍侧目。画面上，一个角色传送到Tea身旁——那是Ji9star，239级的长枪骑士。游戏内显示的公开形象是常规骑士铠甲，但姜太衍作为管理员，能看到真实数据：角色实际建模是Q版风格——粉紫色短发，白色短T恤，双手持一柄剑柄深紫的长剑。此刻系统默认显示的是战斗状态外观。

    Tea没有动。姜太衍左手继续敲代码，右手握上鼠标。

    【Tea：你好。】

    回复简洁。

    【Ji9star：终于在线了啊。加你好友三天了，每次看都是灰色。】

    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满。

    姜太衍挑眉。这态度，和现实中那个低头递咖啡的尹智久，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【Tea：忙。】

    【Ji9star：嘁，装什么高冷。等级还没我高呢。】

    这话说得幼稚。姜太衍几乎能想象屏幕那头的人鼓着脸的样子。他瞥了一眼Ji9star的装备栏——那柄自融合的紫柄长剑确实极品，全服能排进前五十。

    【Tea：有事？】

    【Ji9star：竞技场缺个固定搭档。看你cao作记录，胜率还行。】

    姜太衍点开Ji9star的竞技场数据：单人排名第10，组队排名第87。确实不错，但“还行”这个词用得相当嚣张。

    【Tea：我不组队。】

    【Ji9star：为什么？怕拖累我？】

    激将法。低劣，但有效——对大多数人而言。

    姜太衍却只是敲代码的动作不停，单手回复：

    【Tea：个人习惯。】

    【Ji9star：习惯可以改啊！跟我组队，保证你一个月冲进前五十。我可是ON.10！】

    末尾还加了个游戏内自带的得意表情。

    姜太衍看着那个晃来晃去的卡通笑脸，突然想起尹智久今天递咖啡时通红的脸。某种荒谬的联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——但很快被否决。怎么可能。

    【Tea：不必。】

    【Ji9star：喂！你这个人怎么——】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Tea的角色忽然动了。斗篷扬起，踏上悬浮板，化作一道黑光向远方飞去。

    姜太衍直接传送去了副本入口。他今天需要测试新活动的触发条件，没时间陪小朋友斗嘴。

    游戏画面里，Ji9star留在钟楼顶，长剑往地上一顿，做出一个“愤怒跺脚”的动作表情。

    然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：

    【Ji9star：你会后悔的！】

    姜太衍关掉了私聊窗口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傍晚六点，活动代码完成初步测试。姜太衍保存文件，伸展僵硬的肩膀。腕表显示连续坐了七小时，心率依然平稳，但体温微升到37.5℃。

    他起身去厨房倒水，发现冰箱上贴着新的便签：

    【汤在锅里，热五分钟。药在左边抽屉。

    今晚公司例会，晚归。

    ——时允】

    字迹旁画了个很小的笑脸，是尹时允极少流露的稚气。

    姜太衍热了汤，是参鸡汤，炖得酥烂。他慢慢喝完，从抽屉取出药片服下。服药时，他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——那里似乎总比别处湿润些，即便他常因专注工作而忘记喝水。

    这个细节他从未深思，如同从未深思为何每次醒来，床头总有温水；为何手腕的勒痕总被细心涂药；为何在这偌大公寓里，他从未真正独自一人。

    有些照料太过绵长细致，长到成了背景音，呼吸般自然到不被察觉。

    他回到卧室，但没有继续工作，而是躺上床。

    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他想起下午游戏里的Ji9star，那种幼稚的嚣张，和现实里尹智久的怯懦形成奇妙的反差。又想起白赫玹和尹时完十指相扣的手，想起尹时允总在他睡后悄声进房，掖被角、调空调、放温水——这些他知道，因为有时会被细微声响扰醒，只是从不睁眼。

    就像某种默许的契约。

    最后想起的，是咖啡纸袋底部那张便签。他从大衣口袋取出，借着窗外街灯细看。

    字写得极其认真，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。是那种生怕出错的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姜太衍将便签对折，再对折，放进床头柜抽屉。那里已经躺着几张类似的纸条：提醒交作业的、通知课表变更的、还有上次咖啡店的小票——尹智久每次送东西，都会附上点什么。

    像某种笨拙的仪式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。游戏推送：【Ji9star向你发送了组队邀请，是否接受？】

    姜太衍按灭屏幕，翻身闭眼。

    但脑海里，那句“你会后悔的！”还在回荡，带着虚拟世界特有的张扬。

    而现实世界，公寓门锁在深夜十一点传来轻响。尹时允回来了，脚步放得极轻。他在姜太衍卧室门口停留片刻，听见平稳的呼吸声，才转身去浴室。

    水声淅沥。

    姜太衍睁开眼，碧瞳在黑暗里清明如昼。

    他听见尹时允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，拿出水瓶——那是他喝水的习惯。然后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，门把手被轻轻压下，又松开。

    最终没有进来。

    脚步声远去，次卧的门关上。

    姜太衍重新闭眼。腕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，心率数字从68缓慢跳到71，又落回69。

    像某种无声的潮汐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，反复拍打心岸。而他躺在潮汐中央，对某些涌动的暗流，既知晓，又不知晓——知晓行为的存在，却不知晓行为之下，那些未曾言明的重量。

    窗外，首尔的灯火彻夜不眠。咖啡地球的招牌在街角亮着暖黄的光，店里或许有个清瘦的少年正低头擦拭咖啡机，耳根微红，想着明天该用什么理由，再送一次咖啡。

    游戏服务器里，Ji9star的角色站在竞技场门口，长剑插地，粉紫发在虚拟风中飞扬，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搭档。

    两条线，两个世界，两个截然不同的“尹智久”。

    而姜太衍躺在黑暗中央，像站在交叉路口的人，尚未意识到，所有支流终将汇向同一片海洋——也尚未意识到，身边最熟悉的潮汐，早已将他环抱在无声的深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