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隐现的星

    开天节前夜，凌晨一点。

    公寓卧室里，只有三块屏幕的光照亮一方空间。姜太衍靠在布艺沙发椅上，左手手背插着留置针，透明的营养液顺着软管缓缓滴落。右手在键盘上飞舞，代码行如瀑布滚流。

    《Illusion》的开天节活动“月神祭典”原定今晨五点上线，但两小时前，监测系统捕获到一个致命漏洞——在特定物品组合下，玩家可无限复制顶级装备。姜太衍从睡梦中被警报惊醒，此刻正编写紧急补丁。

    屏幕上，最后一个函数调试完毕。他按下回车，补丁开始上传。游戏服务器将停机维护四小时。

    姜太衍向后仰靠，闭眼揉了揉眉心。腕上的监测表显示：心率89，体温37.8℃，轻度发热。这是连续工作十六小时的代价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右下角弹出一个游戏内通知窗口。

    【Ji9star向你发送了好友申请

    同意/拒绝】

    姜太衍挑眉。Tea的ID从未公开，知道他存在的只有系统后台。他点开申请人信息——作为最高权限管理员，他能看到普通玩家不可见的隐藏数据。

    角色名（公开）：Ji9star

    职业（公开）：长枪骑士（骑士）

    等级（公开）：239

    公会（公开）：波塞冬公会

    最后在线（公开）：23分钟前

    *成就（隐藏）：竞技场PVP ON.10，战场PVP ON.50

    *武器：双手剑专精（自打造融合道具数据）

    *Q版形象：紫粉头像，白短T恤

    *充值金额：10,1010,260 KBW

    姜太衍的目光在“自打造融合道具”上停留片刻。《Illusion》的装备锻造系统极其复杂，能自主设计并融合出专精武器，需要深厚的游戏理解和不俗的财力。而这个充值金额……一千多万韩元，在游戏里算重氪玩家。

    他点了“同意”。

    对方离线状态，没有立即回复。姜太衍也不在意——过去几年，偶尔有玩家通过未知途径找到Tea，大多是询问外挂或BUG，他通常聊几句就拉黑。

    下线，关电脑。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
    姜太衍借着窗外街灯微光，用右手给左手腕绑上医用束缚带，防止睡眠中扯到输液针。然后拉过被子，侧躺蜷缩起来。

    药液一滴、一滴，如更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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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门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尹时允赤足走进来，金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光泽。他先查看了输液袋余量，然后俯身，指尖轻轻拂过姜太衍手腕上被束缚带勒出的红痕。

    动作停顿。

    他低头，鼻尖几乎触及姜太衍的侧脸。温热的呼吸拂过，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。

    尹时允凝视那两片苍白的唇瓣，蓝眸深处有暗流涌动。最终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，低头，用舌尖轻轻舔过姜太衍的唇。

    一下，又一下。湿润那干裂的纹路，如晨露润泽枯叶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睡梦中轻哼一声，微微张嘴。尹时允的呼吸乱了一拍，却只是继续温柔地舔舐，直到唇瓣恢复柔软。

    然后起身，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。手指最后一次掠过姜太衍的额发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门轻轻合上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清晨七点，闹钟未响，姜太衍自然醒来。

    左手背的针已拔掉，贴着一小块止血胶布。腕上的束缚带也被解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药膏，清凉感缓解了勒痕的不适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，发现床头柜上放着温水、药片，和一张便条：

    【早餐在冰箱，热两分钟。今天降温，穿大衣。

    ——时允】

    字迹工整，一如本人。

    姜太衍洗漱完毕，从衣柜取出白色高领羊绒衫，外搭灰色羊毛大衣。将笔记本电脑装入提包时，手机震动——是教授的邮件，因急事需出差，拜托他代一节大一的《游戏设计基础》概论课。

    他回复确认，拎包出门。

    首尔大学校园里，秋意渐浓。银杏叶开始染金，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穿行。姜太衍将车停在校内停车场，走向信息科学楼。

    阶梯教室里已坐满新生。姜太衍走上讲台时，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——白发碧眼的外貌在韩国校园里本就醒目，加之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，足以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他打开投影，扫了一眼教学大纲，开始讲述游戏设计的基本原则。声音平静，条理清晰，没有多余寒暄。

    “……所以，核心循环的设计必须给予玩家明确的反馈。无论是数值增长、视觉变化，还是叙事推进——”

    后排有人举手。

    姜太衍抬眼：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教授，如果反馈太密集，玩家会不会感到疲惫？”

    提问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。但姜太衍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在了靠窗座位的那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尹智久。

    他独自坐在窗边，阳光勾勒出侧脸轮廓。185公分的身高在座位上显得局促，背脊微微弓着，似乎想让自己不那么显眼。今天穿着简单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，双手放在膝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料。

    他还是大一新生。

    姜太衍收回视线，回答完问题，继续讲课。余光里，尹智久始终低着头，只在换幻灯片时匆匆抬头看一眼，又迅速垂下。

    两小时的课程结束。学生们围上来提问，姜太衍一一解答。最后一个人离开时，尹智久还坐在原位，慢吞吞地收拾书包。

    姜太衍没有过去，提起手提包走出教室。

    门外，尹时允倚墙而立，手中提着纸袋。

    “三明治和热汤。”他将纸袋递过来，“你早上没吃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接过，指尖触到温暖的纸质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猜到你会答应代课。”尹时允与他并肩走向楼梯，“身体感觉怎样？”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姜太衍顿了顿，举起左手腕晃了晃，“昨晚……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药膏的事。

    尹时允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，蓝眸看向前方：“谢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。”姜太衍说得自然，仿佛那只是寻常照料——就像过去无数个尹时允照顾他的日夜。

    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几秒，脚步声回荡。

    “……应该的。”尹时允最终低声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午后，图书馆。

    姜太衍坐在靠窗位置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完的作业代码。尹时允坐在对面，同样在写报告。两人之间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轻响。

    这样的场景从高中延续到大学。在旁人眼中，他们是形影不离的搭档：家世相当，才华相仿，连外貌都同样出众。但只有姜太衍知道，这份陪伴有多么深入骨髓——深入到他几乎忘记，这并非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，作业完成。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，沿着校园小径走向停车场。

    “周边市场的调研报告我看过了。”姜太衍说，“你建议和那家新锐工作室合作？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设计更符合年轻玩家审美。”尹时允回答，“而且创始人是从《Illusion》离职的美术，了解游戏文化。”

    “行，你安排会议。”

    谈话间，已走到教学楼后门。天色渐暗，路灯还未亮起。

    突然，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夹杂着喘息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停步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尹智久从楼梯口冲了出来，脸色苍白，额角有汗。他跑得慌张，几乎要撞上姜太衍——

    一只手伸出来，稳稳拦住他。

    姜太衍侧身卸力，借着尹智久前冲的惯性转了小半圈，将人稳稳扶住。185公分的体格撞上来力道不小，但他下盘稳，只是大衣下摆飞扬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？”姜太衍低头问。

    尹智久呼吸急促，指着楼梯口：“变、变态……跟踪狂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一个男人从楼梯追出，看见尹智久就要扑上来。

    尹时允动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没有多余动作，只是在对方接近时侧身、扣腕、反拧，一气呵成。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，手臂被扭到背后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
    姜太衍松开尹智久，摸出手机报警。尹时允单膝压住那人后背，金发在昏暗中如冷焰。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个号码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警车很快到来。在警署做笔录时，尹时允打了个电话。十分钟后，署长亲自过来，态度恭敬。

    限制令当场签发，跟踪者被拘留一个月——尹家的名义，足够让程序走得飞快。

    姜太衍靠在询问室外的长椅上，阖目养神。尹智久坐在对面，双手紧握，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谢、谢谢你们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姜太衍睁开眼，碧瞳在日光灯下如玻璃珠：“你住哪？我们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、不用麻烦……”

    “需要。”尹时允从署长室走出来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，“确保你安全到家。”

    最终决定由尹时允开车送尹智久。姜太衍独自开车回公寓。

    临别时，尹时允将姜太衍拉到一旁，低声说：“我查过了，那个跟踪者已经sao扰他两周。尹智久在咖啡店打工，被盯上的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点头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他目送尹时允的车驶离，才走向自己的车。坐进驾驶座，没有立即发动，只是看着后视镜中渐行渐远的尾灯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，游戏推送通知：

    【Ji9star：你好，Tea。】

    姜太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熄屏，发动引擎。

    夜色已深，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。车流中，黑色轿车孤单地驶向江南区。

    公寓里空无一人。姜太衍脱掉大衣，走到工作台前，但没有开机。他只是站在窗前，看楼下街道的车来车往。

    腕表显示心率：74。

    平稳，正常。

    但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空洞——就像游戏里某个本该触发剧情的NPC，突然脱离了预设的路径。

    窗外，尹时允的车仍未归来。

    姜太衍转身走进浴室，热水冲刷而下。蒸汽弥漫中，他闭上眼，却看见尹智久苍白的脸，和尹时允制服跟踪者时冰冷的侧影。

    还有游戏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好友申请。

    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浮动，尚未拼凑成形。

    但某种直觉告诉他：某些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，正在发生不易察觉的倾斜。